好过分的加迪尔,好可恨的加迪尔。只要一在乎别人、就立刻把他当空气的加迪尔。难道健全和快乐也是一种罪过,只有那些哭啼啼的病号、总爱闹的自我中心怪才更值得被爱?什么逻辑,加迪尔真是世界上最过分的笨蛋,他一定有愚蠢、傲慢的圣父情结!他感觉情绪又在失控的边缘滑行,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一节节敲坏,一口口咬进肚子里。可他不能,他只是轻轻松开了手,拖鞋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声。
穆勒走出去,重重地甩上门。
加迪尔还是选择了和罗伊斯坦白刚刚是穆勒在屋子里,所以他说谎了。这让他感觉糟透了,不断咬着嘴唇,紧张地等待着可能会随之而来的愤怒或批评。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罗伊斯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安慰他没事的。
“我刚刚都快哭了,觉得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或者嫌我烦了。”罗伊斯高兴又温柔地小声说:“只是托马斯在的话,没关系的,他就是喜欢串门和大家闹嘛。我知道你们不会……嗯……不会……”
他像是害羞了,都说不出具体的字眼来。加迪尔光是想了一下和穆勒恋爱,接吻和亲热这一类的事情,就也抖了抖——倒不是讨厌,而是实在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来。穆勒在他心里就不是个会和爱情挂钩的人,尤其是和他在一起。
可其实他也从没想过会和罗伊斯“恋爱”,他也没想过和克罗斯接吻,胡梅尔斯潮红的脸和那个糟糕的小屋子也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所有所有的这些事情,可它们还是发生了。
加迪尔忽然深感自己罪孽深重,近乎惶惶。月光像刀一样劈砍在他的身上,带来一种近乎溺亡的压力。
“加迪尔?”他太久没说话了,罗伊斯轻轻唤他:“是不是困了?快睡吧,我马上就挂。”
“没有……你今天还好吗?……”
罗伊斯带着点兴奋劲分享了他今天复健的大成果,他已经可以尝试一点点站立了,尽管只有几秒,可那种感觉还是非凡地好,总算有了盼头,不用一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哦,今天还有一只松鼠爬到了他的窗户外面偷吃饼干,也许明天他应该提前放点坚果在那里……在他絮絮叨叨的讲述里,加迪尔逐渐从负罪感和自我厌恶感中冷静了下来。
罗伊斯很高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别的人也一样。
他希望这段时间能赶紧过去,大家都好起来,让一切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充满安宁、纯净和幸福的样子。为了这份美好的愿景,加迪尔愿意忍受现在的一切,并为此付出无穷的耐心和爱。
“我爱你。”罗伊斯轻声说。他们已经通话四十多分钟了,实在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也爱你。”加迪尔的声音像风掠过林间的低语,也像安眠药,慢慢融化在听者的血管里:“我也爱你。”
五个小时的时差,德国这边才下午五点多。夏日里白昼是很漫长的,罗伊斯躺进金色阳光穿透树叶的碎影里,来来回回地抚摸早已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然后把它塞进病号服里放在心口捂着,慢慢闭上眼睛。
穆勒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一直在跳舞。他戴上降噪耳机,把摇滚乐开到最大,一个人无声而又爆裂地在狭小的卧室、也在无垠的天地间疯狂旋转。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一动不动,动的是整个世界,乱七八糟的、黑底上涂满荧光色的世界,塞满了加迪尔脸庞的世界。这个世界围绕着他、挤压着他、折磨着他,这个世界让他感到热爱、痛恨,想要拥抱,更想要征服和毁灭。又或许如果他能征服的话,他就不再想要毁灭了,他会爱惜这个世界,像小王子爱惜一朵自己浇灌出的玫瑰。
他在明亮炽热的灯下转动,却感觉正身陷有着闪电和暴雨的黑夜。
直到他摔倒了,一切声响和混沌的画面都随着撞击而从耳机里甩了出去。他呆呆地躺在床脚边,不懂刚刚是哪块木头绊倒了他。精疲力竭感支配了身体,他的皮肤被泡在涔涔的汗水中,散发着可悲的,孤独至极的,渴望拥抱和爱的声音。
他不知道刚刚加迪尔敲了好久的门,想要和他说对不起,直到刚刚才走开。他错过了温热的拥抱和柔软的话语,只孤独地躺着,直到浑身发冷,才爬起来去洗澡。
站在水流下,他对着模糊的镜子一遍遍下意识地笑。
诺伊尔已经睡了一觉爬起来找水喝了。他什么都没干,光是睡觉就把自己睡出了满头的汗,□□着精壮的上身,像座小山似的站在客厅里。加迪尔开灯时被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杯子瞬间就掉了下去,但门将先生反应满分地一伸手就捞住了晶莹剔透的小家伙,得意地举起来在脸边晃了晃。
“来抢。”他很幼稚地把胳膊举高逗加迪尔玩。
小美人立刻就放弃了:“好吧,我不喝了。”
“哎哎哎哎哎哎,别走啊。”诺伊尔赶紧把人抓回来,按在沙发上,然后去帮他搞了点热水。加迪尔不喝冷水的习惯真的很怪,他们都不懂为什么。不过不懂不妨碍服务的态度,他哈欠连天地趴在只到自己胯那么高的台子那儿,举着在他手里像过家家玩具似的烧水壶,守着度数到40摄氏度。
“亲一口才给你倒水。”诺伊尔笑着举着水壶蹲到加迪尔身前,藏起来不给他。
“曼努,我好困了……”加迪尔都快睁不开眼了,不想和他玩。诺伊尔哀叹自己就是心太软,但手上还是很老实地帮加迪尔倒好了水。眼看着他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小口喝水的样子,他感觉更热了。
真漂亮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来帮加迪尔把金发别到耳后,很有点得意地歪过头,像是欣赏自己创造的艺术品。
胡梅尔斯站在从三楼下到二楼的台阶上,像个雕塑一样化在了阴影里。他低头看着温暖灯光笼罩下的加迪尔和诺伊尔,他们像舞台中心的演员,或者精心布置的小场景里的一对漂亮人偶,那么亲密地靠在一起,头顶因为发丝反光而出现两个小小的光晕。他看着诺伊尔蹲在那儿握住加迪尔的手亲了亲,把水杯拿到一边去。加迪尔踩着沙发站起来也就才比他高一点点,抱怨诺伊尔把他的拖鞋还给他。
根本就没生气吧,声音这么轻,像撒娇似的。
“亲一口就还给你。”
加迪尔光着脚跳到了地板上,在没落地前就被诺伊尔举了起来。
胡梅尔斯像被烫到似的更向后地缩进了阴影里,像是生怕碰到一点点光,更害怕碰到正在上楼的两个人。脚步声就在他的脚底正下方响起,加迪尔的语气很吃惊:“曼努!你太过分了!”,而诺伊尔的则很高兴:“把你抱回去还不轻松啊?都不用走路了!”
“但你没有抱我,你是掐着我举起来……算了,别别别,别这样,你就掐着我吧。”
胡梅尔斯闭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直到他听到关门声响起,诺伊尔哼着小曲一路下楼,另一声关门声响起,他才终于拖着发麻的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出来是要做什么的。
不管是什么,他现在都没心情了。
在三楼的走廊上他意外遇到了正趴在那里的拉姆,对方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陪着娃娃脸一时间倒像是个青春期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拉姆神色自然地转过头来问他听没听到之前楼下好像一直有人在敲门。
胡梅尔斯这才想起来他干嘛要走出房间:“听到了,但是没人……可能,可能是听错了。”
拉姆点了点头,转身就回了房间。胡梅尔斯愣在原地,他不知道拉姆看没看到刚刚这一切。可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