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夫人这次被秦家人休弃,秦家人是说不通理的,在明面上,夫人未犯过七出之罪,又是官宦子嗣,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可不是那么好休的。
不过,能压过秦家的人,一定是身份特殊,比如什么王孙贵族之类的?
春日越想越觉得没错,她便说嘛,夫人之前跟秦家人纠缠的时候,恨不得把秦家人都给祸害死,这次却走的这么干净利落,不符合常理。
原来夫人是要回来找人出头的!
她压下激动接过蜜饯,往嘴里一塞,学着秋月的样子安静地等。
马车后面跟着一大帮扛着箱子的人,所以慢悠悠的走,跟人行的速度差不多,在道上行驶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到了雾林院。
到了院门口,秋月便指挥一大帮人顺着后院进来,将东西都堆在后面的厢房里,白青柠则从前院进门。
春日本想随着白青柠一起进去,却被秋月一把拉住,春日一回头,就瞧见秋月一脸严肃地说:“别捣乱,你知道这里头的人是谁吗?”
春日从未见过秋月如此紧张的模样,一时间竟也跟着有点兴奋,声量都跟着激动了两分:“是谁啊?”
比如已经隐居的大公主?
“你知道咱们夫人为什么从秦府出来,连白府的门都没回,先回这儿吗?”秋月说到这的时候,脸上竟浮现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春日更激动了:“为、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体现出对大公主的尊重,顺便来跟大公主告秦家人一状!
秋月一拍大腿:“因为这有个男狐狸精!他勾搭着我们夫人,把夫人魂儿都迷没啦!”
春日:“啊——啊?”
——
白青柠踏入雾林院的时候,沈时纣刚走到书房外。
沈时纣不习惯有人伺候,所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院中居住,清闲幽静,门外闹起来的时候他便猜到可能是白青柠来了。
沈时纣当时端坐在书桌后,只觉得手中的书本顿时没了滋味儿,频频看向窗外。
当时天色已晚,他只能看见一片松绿色的雾林,夕阳落到了遥远的天边,徒留一抹红色映于林间,绯色染浓翠,万绿一抹红。
这是沈时纣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景色,今日他却怎么都看不够一样,一双眼几乎要凝到外面去,手中的书本也沉了几十倍,根本拿不住。
直到雾林中出现了一抹靛青。
沈时纣从未将一个人的裙摆看的那样清晰过,荡起的弧度,落下时与地上草枝勾连的模样,每一条丝线都仿佛透着余韵。
他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走到门外去。
白青柠正走过来。
今日折腾了一天,白青柠累的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见了沈时纣时才卸下紧绷了一路的防备,她疲怠的垂下眼睑,轻声说:“阿奴,一会儿来我的厢房里,我有话与你说。”
她现已被秦山岳休弃,但她对秦家的报复并没有结束,她明天还要去给秦家和白家致命一击,然后她就该准备隐姓埋名,换个地方生活了,这间雾林院她就打算留给沈时纣,然后跟沈时纣好好道个别。
上辈子的阿奴随她死在了雪山,这辈子的阿奴,她希望有个好归宿。
说完之后,她便回了厢房。
而被留下的沈时纣在听到“厢房”二字的时候骤然一僵,随即看了一眼天色。
终于...来了吗?
——
白青柠进了厢房以后,沈时纣一个人站在院中,薄唇紧抿。
春日与秋月把那些嫁妆都安排完了以后,就看见沈时纣站在书房间,头顶残阳悬月,树下朗朗公子,春日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秋月说的“男狐狸精”是什么意思。
这人生了一副好相貌,体态挺拔,如薄雾山间的一只松鹤,周身都绕着生人勿进的冷意,却偏偏是那样的身份——
“这便是...夫人养的小倌?”春日恍恍惚惚的问:“夫人就是为了他,才不惜和将军反目,被休弃后连娘家都不回,只来这儿的吗?”
站在树下的沈时纣浑身一僵。
为了他,竟已经和离了吗?
这个女子,竟对他爱慕至此。
怪不得这次一回来,就要他进厢房,之前没碰他是因为没和离,现在一和离,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哎。”秋月长长叹息:“是啊,怎么都拦不住,夫人非要他不可。”
沈时纣不忍卒听,骤然偏过了脸,转身欲走,却又被秋月喊住。
“哎——你!”秋月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一句“公子”到了嘴边,又觉得不伦不类,干脆略过了称呼,喊道:“夫人去哪儿了?刚才夫人和你说什么了。”
沈时纣肤白,月色一晃,便如玉石般泠泠泛光,秋月这样一问,春日便瞧见沈时纣的脸骤然涨红,从脖子以下,一点点烧上了面颊上,他的薄唇抿的更紧了,呼吸也加重了些,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山间的松鹤,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一摸就要翻肚皮的小狗狗。
“说啊!”见他不答话,秋月立刻摆出来狐假虎威的架势,两手一叉腰喊道:“你是我家夫人买回来的小倌!小倌是什么身份你不懂吗?连侧室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个暖床的,我是夫人的大丫鬟,我问你话,你要答的!”
沈时纣脸上的红几乎都要烧到耳朵上了,他在
秋月与春日的注视之下,艰难的挤出了一句。
“夫人回厢房了。”他说:“今晚,叫我过去。”
秋月与春日都僵立在了原地。
她们俩都是黄花大姑娘,乍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只觉得热血往脑袋上顶,春日扭脸就想走,却硬生生被秋月给摁住了。
“夫人叫你去伺候,是你的荣幸。”秋月顶着一张大红脸,硬摆出来一副“什么大风大浪我的见过更离谱的话本我都看过我一定能安排好这一切”的表情,昂着下颌,掷地有声的说:“你先去沐浴更衣,我给你讲讲侍寝的规矩,我们家夫人花大价钱把你买回来,你可得伺候好了。”
沈时纣的背绷的更紧了,一言不发的站着。
站在一旁的春日五雷轰顶,被炸的晕乎乎的,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了,只是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夫人和夫人的丫鬟,确实是...与众不同啊。
——
花开两枝,各表一头,在秋月与春日去烧水,准备让沈时纣沐浴净身准备侍寝的时候,秦府暖香阁中却一片寂静。
赵红珠从小厨房端了一碗粥,遣散了所有的丫鬟,自己一人走回了暖香阁。
她回到厢房里的时候,秦山岳正坠在梦间。
秦山岳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成了白青柠。
他以白青柠的视角,站在府门口迎接,看见自己带着赵红珠回了秦府的门,亲身体会到了白青柠那一日的心酸与苦楚,当他掷地有声的和白青柠发誓说和赵红珠没有任何男女私情的时候,他能够感受到白青柠的喜悦与安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有人在他耳畔轻唤,一声声“子衿”,将他从那梦境中拉拽了出来,秦山岳渐渐睁开眼,就看见了头顶上的帷帐。
他的魂魄似乎还在那个梦中游荡,人也有些恍惚,梦中那感觉太真实,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遍一样,他的身体却已被迫苏醒过来,这时,赵红珠已经坐在了他的床榻旁边。
“醒了?可觉得好些了吗。”赵红珠将秦山岳扶起来,柔声在他身边询问。
秦山岳逐渐回过神来,他捏着眉心,先声线嘶哑的回了一句“醒了”,然后又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梦。
莫名其妙,但又格外让他在意,萦绕与他心间不散。
“喝口粥吧。”赵红珠把碗递给他,替他揉着太阳穴,语调放的更慢了,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说:“老夫人方才醒了,跟我说,要早点操办婚宴,可我,不知能找谁来帮我,你知道的,我已没了双亲,更没了兄长,就连兰草都没了,我不知——”
秦山岳的心神立刻荡回来了,一股怜惜之意涌上来,他反手握住了赵红珠的手。
当时已是夜色深深,烛火映照下,秦山岳看见了赵红珠莹润的脸,赵红珠生了一个讨喜的圆脸,平时英姿飒爽,但一垂下眼睑时,又有一种独特的女儿娇羞。
人面桃花别样红。
“放心,我会去请一些军中好友的长辈来为你做嫁。”秦山岳攥着她的手,端着那碗粥,心下一片温暖。
赵红珠靠在他的肩颈上,低低的“嗯”了一声。
有秦山岳为她寻一个靠谱的长辈来做嫁,她就算没有娘家,也不会被人看低了去,赵红珠一时心里格外安稳,她开始和秦山岳说自己的打算,婚宴办的急,该请谁,不该请谁,她的婚服该是什么样式的。
秦山岳抱着赵红珠,听着赵红珠说着这些细碎的事情,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白青柠当初嫁给他时,红烛千盏,华灯漫街的画面。
只是这一瞬间,秦山岳就如同被烫到了一样,立刻将白青柠从脑海中生生挖出,又攥紧了他的右手。
右手的伤痛还没好,白青柠的所作所为他也没忘,他与白青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白青柠的狠毒无情。
他不会再对白青柠有任何一丝情谊,现在陪在他身边,需要他照顾的人只有赵红珠。
“都听你的。”秦山岳一口吞下碗里的粥,声线嘶哑的说道:“我会给你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