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珠惦记着这些的时候,秦山岳还在外面找人。
今日之事虽然事发突然,但是到底是在闹街上发生的,四处都是人,线索与方向都不难找,不过是片刻,便有小厮来报,与秦山岳道:“将军,寻到人了,在京城郊外一处小村落附近。”
秦山岳当时站在秦府的练功场内,手中拿着一杆银枪,小厮来报时,他骤然回身,一张桀骜锋锐的脸上满是冷冽杀气。
“调兵。”秦山岳“羌”的一声将银枪插回到武器架上,满脸暴戾冷躁道:“将那院子围了,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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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岳带兵往雾林院赶过去的时候,白青柠正在给沈时纣上药。
当时沈时纣骑上马带着她一路跑回来,回了雾林院后,沈时纣直接从马上跌下来,将白青柠惊的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一路连扛带扶,费力的将沈时纣带回到了厢房里,脱下沈时纣的上衣时,她才发现,沈时纣上半身一块好肉都没有。
胸口处一大片紫青淤血,一看就知是被人用内劲打的,看的白青柠两眼发晕,匆匆去翻箱倒柜寻了红花油来,亲自倒在手上,要为沈时纣涂抹。
沈时纣的外衣都被褪了,露出上半身的肌理来,他并不瘦弱,肌肉轮廓都很漂亮,但生的白,越发显得胸口的痕迹可怖,白青柠强行摁着沈时纣躺下,用掌心把胸口搓热,俩白嫩嫩的手掌就往沈时纣的胸口上贴。
沈时纣被贴上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打了个颤。他其实没受多少伤,看着骇人,但都是皮肉伤,只是他时刻记着要装的弱势些,下马时才装了那么一次,没想到把白青柠吓坏了,一直围着他团团绕,还亲手把他衣物除了,要为他上药。
虽说他们已拜过天地,但至今还没互相碰过呢,沈时纣这副身子被练武的师父摸过,被洗澡的奶娘摸过,就是没被喜爱的女人摸过,白青柠从拿药、搓手开始,沈时纣的脑袋里就一直在嗡嗡的响,喉头处梗这一句“我没事我自己来就行”,要说又说不出来,一双眼就直勾勾的盯着白青柠看。
白青柠的脸紧紧地绷着。
她很少有这样鲜活的情绪,往日里洇在眉眼间的清冷都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此刻眉头紧紧地蹙着,一双眼里满是心疼,唇线抿的直直的,沈时纣浑身一抖,她甚至比沈时纣看起来还疼,含着水的眼眸直直的望着沈时纣的脸,迭声的问:“可是我摁重了?疼吗?”
沈时纣五脏六腑都被她这一眼给看的化成水了,他的心撞的厉害,说出来的话也不受控制,颤巍巍的说:“好疼。”
这一声好疼一冒出来,白青柠还没怎么样呢,沈时纣的脸皮都给灼烧红了。
他在公子苑的时候,向来看不惯那些装傻卖痴以色侍人的小倌,总感觉那种做派太下作,但今日他却是真真的从里面尝到了甜头。
他哼一声,白青柠便急一分,他一皱眉,白青柠便紧紧盯着他看,像是比他还疼似的。
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心底里唾弃他此刻这种戏子做派,多年读的圣贤书此刻都在骂他自己,一边又溺在白青柠的软言温语里,根本起不来。
白青柠给他摁胸口的时候,他的脑子勉强从蜜水里浮出来一点,大部分都用来思考她的手怎么那么软,只有那么一点儿,用来思考今日的事。
他撞见的那个男人,九成就是白青柠原先的夫婿,想起来之前那个男人说的话,沈时纣便觉得一阵心亏。
白青柠为了与他在一起,不惜与那男子和离,算起来,他对那男子也有几分愧意。
眼下,他这个外室荣登上位,那个男子却已是下堂夫了,今日这一遭,他挨打便挨打了吧,左右都是他这个靠脸上位的小倌该受的。
“你怎么还带这个回来了?”
沈时纣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便看见白青柠从他的衣襟里掏出来了一支白莲簪子。
这一路上马追人跑,射箭对打,他身上受了不少伤,但这白莲簪子却是一点没伤着,握在白青柠的手掌心里,烛火一晃,那簪子就泛着莹润的光。
沈时纣都把这个簪子给忘了,这一路上追追打打,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攥了一路给攥回来的,白青柠一拿出来,他也懵了一下,被白青柠问的猝不及防,脱口而出道:“我想送给你。”
这簪子,白青柠戴一定很好看。
白青柠捧着那簪子愣了一瞬。
她手里还有药油,在掌心被搓的火辣辣的,越发显得那玉簪子通体冰凉,玉质温润,她没想到沈时纣会这样说,她是经过□□的女子,早已开了窍,对于男子的示好并不愚钝,若是换了秋月可能听不懂,但她一过耳朵,心里就跟着紧了一瞬。
她垂眸去看沈时纣。
哑奴的脸被烧的红红的,脖子甚至都是红的,像是粉色的晚霞在象牙皮肉伤均匀的浇了一层似的,她一看沈时纣,沈时纣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游离,不敢和她对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她对望了一眼,又瞬间挪走,整个人都绷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微微突出来。
“怎么了?”沈时纣的手指都不由自主的抓皱了床单:“你不喜欢这个簪子吗?”
他受不住白青柠这样的眼神,直白的、火辣的顺着他的身上看,像是要把他剖开,去看他的心,看他的骨一样。
白青柠微微抿唇。
簪子是她喜欢的,可沈时纣的心意她却不敢接,她上辈子被秦山岳背叛之后,就再也不想什么男欢女爱了,这辈子也只想独自过活,她救沈时纣回来也不过是为了报上辈子的恩,想叫沈时纣这辈子能过好罢了。
她之前把沈时纣带回来时,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她只把沈时纣当自己的终生好友,要互相照顾搀扶一直走下去的那种,但沈时纣若是对她起了心思,她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远离,可沈时纣现在浑身是伤的躺在这里,她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白青柠左思右想,最后只好把簪子往枕头边一放,一句“我不喜欢这些,以后不要给我送了”才刚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听见院子外面一片吵吵闹闹的,是秋月与春日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夫人!夫人!”秋月今天在灯会的时候,与白青柠隔得不远,她与春日俩人远远地便瞧见了沈时纣与秦山岳打起来了,把这俩小丫鬟吓够呛,谁都没敢冒头,等白青柠与沈时纣跑了,她们俩才赶忙驾着马车跑回来。
她们俩驾车的本事都稀松平常,半个时辰的路硬是赶了近一个时辰,俩人前脚刚落地,后脚秋月就哭丧着脸冲进来,也不管白青柠正在跟沈时纣上药,直接扑进来撞进白青柠的怀里哭。
“奴婢吓坏了!夫人,我们可怎么办啊?被将军发现了!”她一边抹眼泪,还一边指着床上的沈时纣哭诉:“都怪你,把将军给引来了,你就是个男狐狸精!碰见了你,我们夫人一件好事儿都没有!”
沈时纣抿着唇,安静地不说话。
“别慌。”白青柠安抚了一阵秋月,又叫春日把人带出去,两个丫鬟才刚走出去,外面又是一阵热闹,似乎有人在夜中奔走,靴子跺在地上,远远地传出整齐且快速的脚步声。
这等脚步声,一听就不是布靴,应该是用上好的牛皮打上铁掌做出来的战靴,且都是练武之人才有的速度。
这么大的动静,白青柠秀气的眉头一蹙,很快就意识到可能是秦山岳带人来了,外头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秦山岳练兵时她也曾听过。
她这住处本就不是十分隐蔽,虽然偏僻,但秦山岳要找,自也能找到,一想到秦山岳之前打了沈时纣,现如今又跑到他们院门外来叫嚣,白青柠就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儿都跟着竖起来了,又放下手里的药油,叮嘱了一句“你且躺着”,然后起身边往外走。
沈时纣自然不可能让白青柠去与秦山岳单独见面,他强忍着不安与焦躁,等白青柠前脚走了,他后脚立刻就从床上翻下来、走到窗口处伸手抬起木窗窗沿。
他本是想偷偷翻出去,先白青柠一步、爬到墙上看看外面是什么阵仗,但是谁料他一抬窗户,便和窗户外面的追风对上了脸。
追风在外面蹲了许久了,正一言难尽的看着沈时纣。
方才他为了护送沈时纣离开,在后面断后,持弓she秦山岳几箭,所以落后几步,但也是一直缀在后面的,等他追到雾林院的时候,就瞧见沈时纣从马上跌下来,在白青柠面前装病弱。
从雾林院门口走到厢房门口,那么几步路,两个人愣是走了一刻钟,白青柠一扶他,他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往床上一躺,抓着白青柠的袖口就喊疼,白青柠一靠过来,他就不疼了,白青柠一松手,他那眉头皱的,就像是要疼晕了似的,缠的白青柠一直绕着他团团转,白青柠一扒他衣服,他的手指头都过去抓床单,看他那个样子,恨不得给自己砍上两刀,让白青柠照顾他一晚上才好。
一个大男人,为了讨女子欢心,真是什么丢人事儿都能干、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就那么点小伤,恐怕身上连个油皮都没破,也好意思在床上哼唧!奴颜媚主,不忍直视!
想当年,他们端亲王镇守边疆杀敌无数,一辈子都没软过骨头,生了个儿子怎能如此啊!
家风不严啊!
世风日下啊!
人心不古啊!
道德沦丧啊!
他们少爷在公子苑里都学了什么东西啊!
天凉了,公子苑的那帮小倌都该被砍了!
兴许是追风脸上的情绪太过鲜明,几乎直白的写了一句[你竟然是这样的少爷],让沈时纣有一瞬间的停顿与失语,但很快,追风就反应过来了,赶忙低头双手抱拳行礼道:“少爷,秦将军追过来了,已带人包围了雾林院,怎么办?”
沈时纣眉头拧的更紧了:“多少人?”
“二百步兵,□□齐全,已围上了,此刻插翅难逃。”追风微微低下头,姿态紧绷,语气却并不急迫,反而有几分邀功的意味说道:“但属下已提前通知了端亲王府的私兵,只要少爷一声令下,私兵便可将秦将军挡回去,我端亲王府的人,纵是朝中二品大将,也动弹不得的!”
沈时纣听见“私兵”时先是蹙了蹙眉,又听见“二品大将”,脸色更难看了两分:“今日与我斗殴之人,是二品大将?”
“没错。”追风早已将白青柠那点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毕竟涉及到他们少爷,此刻一有机会,立刻和盘托出:“秦将军是秦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现在是秦家独子,深得皇恩,白姑娘之前便与秦将军是夫妻,前些日子才刚和离,瞧着秦将军方才的样子,怕是后悔了,眼下是想将白姑娘给抢回去。”
一听到秦山岳想将白青柠抢回去,沈时纣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如玉般清冷剔透的眉眼里满是冷肃。
不可能。
他不可能把白青柠拱手让人。
追风小心的觑着沈时纣的脸色,试探性的说道:“那眼下,便只有一个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