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老师,这是你孙女?”也有人问老太太。
“是。”老太太笑呵呵的,牵着陈凤香的手坐到角落,拍了拍个正闭目养神的演员,“阿梨,你瞧瞧。”
陈凤香这才留意这个头发高高束成发髻的姐姐,见她明目睁开,化妆室仿佛随着这一眼亮堂了起来。被叫“阿梨”的姐姐见是郓老师立即站起来,动作不徐不疾,雅致又饱含尊重。
“师傅。”她喊老太太,这才将那双水亮眼睛细细打量着陈凤香,左边脸颊因为微笑陷出个大酒窝,“好标志的小妹妹。”她轻轻一叹,陈凤香觉得这声好听得像广播里传出的。
她竟然扭到老太太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才敢再看一眼这姐姐。
“我带她听听戏,早上她乐意,我就收了。”郓老师说话声音不大,左右听到的人却愣住,看着陈凤香的眼神多出了惊叹和羡慕。
陈凤香表面上是被老太太每天一袋瓜子加一出前排的戏给哄到了柏州戏校,连后来成为她师姐的王梨都这么认为。
但她从来不说是因为郓老师和王梨的几句话。
“阿兰真打定主意不唱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说唱不了一辈子。”
“我怕再也教不出另一个赵兰和王梨了。”
“没准儿还能教出个赵兰。”
她们俩齐齐看向陈凤香时,扎着双辫子的小姑娘才到王梨腰间,她抬头,又被那大酒窝给蛊了眼睛。
王梨看着她笑,眼神里有些东西叫唏嘘,陈凤香不懂。还有些内容叫惘然,陈凤香也没看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不晓得哪儿来的胆量,“赵兰是谁?我唱的好还是她唱的好?”
大人们在笑,陈凤香却糊涂起来,你们笑什么?我说错了?
王梨已经揽过她肩膀,白皙的指节替陈凤香整理了衣领,“你唱得也好。”
“你骗人。”陈凤香怒目一挑,“你又没听过。”
王梨一怔,抿唇只笑,大酒窝深得陈凤香不禁伸手一戳,“呀,这么大的酒窝,你酒量肯定厉害。”
陈凤香那会儿不知道,她和王梨都没骗人,她唱得真不比赵兰差,王梨的酒量也真的厉害。
第2章
作为柏越开山祖师、生旦一肩挑的郓芳菲老师的关门学生,人人都带着五分好奇五分审视观察着陈凤香。她年纪太小,就住进了郓芳菲家中。老太太子女都不在本地,丈夫也早早去世,真将陈凤香当成孙女儿来疼。
每早上学前,老太太总往她书包里塞包小零食。孩子开蒙迟了点,练功压腿在那儿疼得抽鼻子时,老太太就哄一声儿,“晚上给你做排骨。”陈凤香就立即来了精神,小身板子随之用力撑住。每个月回一次家,老太太还不忘记给陈凤香塞点零钱,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上。
陈凤香苦头吃了,福也享了。好些晚上她在台灯下写作业,总看到老太太一个人忙前忙后,不是给她准备第二天的早饭,就是洗她的小袜子小鞋子。熟人看到郓芳菲的这个学生,再看老太太,总要说一声,“嗬,郓老师越忙越精神了。”
刚到柏州头一个月,陈凤香想家不假,但熬下来后觉着唱戏也挺好,主要是郓芳菲煮的排骨她吃不腻。回回想打退堂鼓时,念到排骨零食就打消了。
常上门的那些师姐中,王梨是独一份地得老太太喜欢。有时她下班就提着挂葡萄往老太太家一钻等着开饭,为了表明自己这顿没白吃,便指导在那儿练习的小师妹。
陈凤香已经晓得她是唱生的,而自己是奔着旦角而去,“你不专业,我不听!”两条小麻花辫一扫就不看王梨,对上从厨房回头的老太太再吐舌头。
“阿梨和我都是生旦一肩挑,你师姐教的没错。”郓芳菲说。
王梨那会儿才二十几,虽然脸上总有种营养不良兼忧郁低沉的脸色,这时,她反而笑着撑手在沙发上,也孩子气地朝陈凤香扬起下巴,“怎么样?”
陈凤香看着她越发深的单酒窝,倔强地扭过脸,提了口气听王梨的,继续绷脚拉筋一丝不苟。等菜上桌时,她筷子下的排骨还被王梨抢去,这师姐还得意地咬一口,吃得欲仙欲醉,“师傅做的就是好吃。”
郓芳菲说阿梨你不要总逗她,她有心气儿,吃气的。
“我晓得。”王梨笑,下一秒那笑却僵住。
郓芳菲说是吧,像不像阿兰小时候?
“阿兰”这个人打第一天师徒相遇,就从郓芳菲、戏校同学老师口中不断往陈凤香耳朵里钻,她没见过这人的面儿,但也知道了,这是柏州几十年才出一个的花旦。嗓子甜貌惊艳,十四五岁登台亮相就一炮而红,是王梨的青梅师妹。但是她最近要调动工作,说不愿意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