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访摄影棚的车程十分颠簸,但幸好很短。亚克应该要把晕车的感觉怪罪在紧张上,但他决定全部推给今天早上吃的早餐──什么样的垃圾国家会在白吐司上抹豆子当早餐啊?他不知道自己被冒犯的地方到底是体内的墨西哥血统还是德州血统。
亨利坐在他身边,被一票侍从和化妆师包围。其中一位用细齿梳替他整理头发,另一位负责替他拉直衣领。副驾驶座的夏安,从一支小瓶子里摇出一颗黄色药丸递给亨利,后者则默默接过来,不配水就咽了下去。
车队在摄影棚前停了下来,当车门滑开时,安排好的记者和大批王室狂热粉丝早就磨刀霍霍地等在那里了。亨利转头看着他,眉宇间带着一点无奈。
「王子先走,再来换你。」夏安对亚克说,一边靠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耳机。亚克深吸了一口、两口气,然后切换模式──电力超强的微笑,美国男孩的魅力全开。
「走吧,王子殿下。」亚克说,在戴上太阳眼镜前对他眨了眨眼。「您的臣民恭候大驾。」
亨利清了清喉咙,起身踏入早晨的空气里,并亲切地对着群众挥手。相机快门不断闪烁,摄影师们叫喊着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人群中有个蓝发女孩举起一张自制的海报,上头用闪亮的字体写着:上我吧,亨利王子!但五秒后就被随扈塞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亚克跟着下车,晃到亨利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肩膀。
「表现得好像你很喜欢我啊!」亚克愉快地说。亨利看着他,好像他有一百万句话想说,但不知道要选哪一句。然后他把头歪向一边,发出一声演练许久的笑声,也伸出手搭住亚克。「就是这样。」
今晨新闻的主持人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英国人──一位名叫朵蒂、身穿午茶洋装的中年女子,以及一位名做史都、看起来好像把周末时间都用在对花园里的老鼠大吼大叫的男人。亚克在后台看着开场介绍,一名彩妆师则拿着遮瑕膏遮掉他额头上冒出来的痘痘。
所以这不是做梦啊。他试着无视左边离他只有几步远的亨利,后者正在让一名王室造型师最后一次整理仪容。这是他今天一整天,最后一次无视亨利的机会了。
片刻后,亨利率先走出后台,亚克紧跟在后。亚克先握了朵蒂的手,对她露出政治家的微笑,是那种会让大部分女议员和一些男议员,自愿说出不该说的话的笑容。她咯咯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观众不断拍手、拍手又拍手。
亨利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姿态完美无缺,亚克对他露出微笑,表现得好像很喜欢亨利的陪伴。但这比他想像的还难,因为摄影棚的灯光让他突然极度不舒服地意识到,亨利在镜头前看起来是多么的清新又帅气。他在衬衫外套了一件蓝色毛衣,头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随便啦,好吧。亨利好看到令人讨厌,这一直都是个客观的事实,无所谓的。
然后他几乎慢了一秒才意识到,朵蒂正在问他问题。
「那你对老掉牙的英国有什么看法呢,亚克?」朵蒂问道,显然是在挖苦他。亚克勉强自己露出微笑。
「也知道,朵蒂,这里超棒的。」亚克说。「我妈当选之后,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会被这里蕴含的史震撼到,还有你们的啤酒酒单。」观众在提示下笑了起来,亚克则活动了一下肩膀。「当然,能见到这家伙也很棒。」
他转向亨利,伸出他的拳头。亨利犹豫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用自己的拳头碰了碰他,气压低得像是亚克犯了叛国罪。
虽然他知道前总统们的儿女一过十八岁就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但亚克之所以想走政治这条路,是因为他打从心底在乎人民。
有权力当然好,获得众人的关注也很棒,但是人民──人民才是一切。他对什么事情都在乎得有点过头,包括大家有没有办法支付医药费、或是能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或是会不会在学校遭受枪击。至于此时此刻,他在乎的则是皇家马登信托医院的癌症病童,有没有足够的书可以看。
他和亨利、以及他们的随扈群席卷了整层楼,在护士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也不知道握过了多少双手。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握拳缩在身侧,但亨利正机械性地微笑着,和一名全身插满管子的光头小男孩合照,而他只想对着这整个愚蠢的国家放声尖声。
但既然他是被法律义务强留在这里的,他决定把焦点放在孩子们身上。大部分的小孩其实不知道他是谁,但亨利强行介绍他是美国总统的儿子,他们很快便开始追问他白宫的事,还有他认不认识亚莉安娜.格兰德30,所以亚克笑着一一为他们解答。他打开带来的沉重箱子,拿出里面的书,爬上床大声读给他们听。一名摄影师尾随着他。
直到他陪伴的病童睡着后,他才发现亨利不知道跑哪去了,接着他听见亨利低沉的声音从布帘的另一侧传来。
他迅速数了数地板上能看见的脚──没有摄影师,只有亨利。嗯。
他静悄悄地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就在布帘的边缘。如果坐下的角度正确,只要把头向后仰,他就能刚好看见另一边。
亨利正在和一名得了血癌的小女孩说话,墙上的牌子写着她的名字叫克劳蒂亚。她深色的皮肤几乎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头上绑着一条橘色丝巾,上头绣着星际大战的同盟星鸟31。
亨利并不像亚克想像的那样尴尬地在小女孩上方俯身,而是跪在她身侧微笑着,一边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