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身子,侧耳听了好一阵。外头的人说话声音却越来越小,听不见问全想听的信息。
他将书页角不自觉地来回折叠按压了好几次,终于还是起身开门往外边院里看去。
早已经放下手里的扫帚,聚成一团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小和尚顿时像散了线的佛珠,纷纷散开看向问全,脸上害怕被抓包挨骂的惊慌方还没来得及转成庆幸,就被问全的容貌惊了一下。
“几位小师父,”问全一开口,便见小和尚的神色都变得怪异,然后松缓下来。他暗自苦笑,看来自己的声音和外表现在确实不大相匹配。
“在下刚刚无心听见你们提到了皇上,所以想问一下几位小师父,能否告诉贫僧是什么事情?”
几个小和尚互相使了使眼色,然后站在他们最中间的一个小和尚便问:“施主,师父说了,不能随随便便把不该说的事情告诉外人。”
这小和尚看起来机灵得很,不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问全看了一眼他们搁在地上的几把竹木扫帚,还有这满院的落花落叶,对着那和尚轻笑道:“几位小师父先告诉在下,在下再帮几位小师父打扫这院子作为答谢,如何?”
那几个小和尚一听,又重新聚在一起,背着问全嘀嘀咕咕讨论了一小会,最后挺着胸说:“那我们就告诉施主吧!我们刚刚是在说皇上今年怎么这么早来,早上就到寺里了。”不然他们也不用被急着叫过来打扫。
问全已经走过去,半拾起他们的扫帚,闻言手一顿,扫帚又从手中砸回原地,扬起四周金黄的落叶。
“现在?”
小和尚听见眼前这位施主用似惊似喜的声调问他。他觉得问全根本没仔细听他说的话,有些不满地正要重复一遍自己的话,又听得问全突然变了语调,原本清润的声音此刻有些嘶哑。
“小师父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问全问。
哪有人直呼皇上叫他的呀!这几位小和尚对当今的圣上都极为尊敬和推崇,颇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才不甘不愿地说:“皇上哪一次来不是去东边的那个房间。”
这件事几乎家喻户晓,根本算得上是常识了,现在居然还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小和尚不可思议,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可疑,正要再多问一句,却见眼前青色的身影掠过,刚刚还在原地的施主突然转身快步离开了。
“这位施主,怎么哭了?”一旁年纪最小的和尚突然说。
问全脑中一片空白。三年了,萧远麟就在离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思念的浪潮汹涌澎湃,沸沸汤汤,顷刻间吞噬了内心筑起的高墙厚壁,沦肌浃髓。
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萧远麟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三年前,他在翠玉轩放的东西直到现在都还未取出。如今,他终于可以回来亲自为他的麟儿戴上他送的弱冠礼。
最重要的是,问全想告诉萧远麟,他听清了,三年前他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他自三年前坠入悬崖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此刻一直跑到东边的禅房来,骨髓深处熟悉的疼痛又撕心裂肺般漫了上来。
但所有的疼痛都抵不过他看到那空无一人的东院里半敞着的所有禅房。天子所在之处,怎么可能会毫无一人把守。
满腔的期待渴求和欲想在此刻尽数成了幻影,碎裂在眼前。问全不自觉地揪紧心口的衣襟,止不住的发出几声低哑的喉鸣,几欲止息。
他残存几分期望,或许是他方才并没有听清那小和尚说的话,找错了地方。亦或者萧远麟玲只是片刻的离开,过后便会回来。
就在此时,正对着问全的房间中,忽然传出了一声轻微的细响。
问全急步上前,推开那半敞开的门扉,乍现光亮的眼睛在顷刻间又熄暗下去。
房间里一个和尚正背对着问全,将砸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的瓷杯拾起。
那和尚听见脚步声,浑身一颤,手里的瓷片又重新砸回地面上。慌忙转过身来,看也不看全,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磕得响亮。
“皇上,贫僧不是故意的,求皇上饶了贫僧吧!”
他连连求饶好几声,问全神思不属,痛心伤臆,缓了好一阵才听清他的求饶声,却完全辨不清他为何突然如此惊恐。或者应该说,落在问全耳中的剩下皇上这两个字。
他半蹲下去,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望着那和尚道:“这位师父可是见过皇上?”
然后和尚磕个不停的动作终于停止下来,愣愣地望着问全,然后往后一仰,瘫坐在地上。
他呼呼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施主,你可吓死贫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