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还有什么不妥的?
宝钗捧着杯子悚然一惊,直到这时她才清晰的感受到她一直以来兢兢业业遵守的系统规则已然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周围的姐妹们早已踏上这条充满鲜花与荆棘的道路,而自己却迟迟不肯踏出一步——她的种种冷眼旁观究竟是经验者对热血青年的喟叹还是……因循守旧的固执之人不敢摊开于日光之下的畏怯?
黛玉欲言又止,在她看来宝钗就是顾忌太多反倒被自个儿困住了。
想到当初自己一个人在荣府时宝钗对自己的关照,她到底开口:“宝姐姐别怪我多话,你经验、感悟多,惯常自省;既自省,则约束己身;约束己身,便不免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
“宝姐姐读的书多,过犹不及的道理再清楚不过了。”
“我虽不如你人情练达,但也能看出宝姐姐本质上并不似那般追名逐利之人,想必心中比谁都向往清净自由呢。如今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此后天地宽广任我行,岂不洒脱?宝姐姐为何裹足不前?”
黛玉这话犹如一道惊雷撕开宝钗眼前迷雾——是了,那些贴心稳重、德行表率之举不过是她对这个世道的暂时妥协,她小时候也是一个悄悄看‘杂书’的淘气包啊!难道这经念久了还真被它同化了不成?
当然不。
宝钗只觉长日来求索不得的东西遥遥在望,她仿佛突破了什么了不得的桎梏,一时只觉整个灵魂都轻盈舒展起来。
她难得失态地握住黛玉双手:“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竟误至如今,多亏你点醒我。”
黛玉眨眨眼:“我不过说几句现成话儿,宝姐姐便急急开悟了,可见功德已满,只待今日突破迷津,叫我白得一个谢。”
“才正经两句你又拿人取笑起来,我看你愈发与云丫头相合了。”宝钗笑着摇头,经此一遭她已然将黛玉当作一个知己看待,说:“你们一个个都出去见了世面,叫我也眼热得紧,你说我听哥哥的出去试试如何?”
黛玉听出她言语间的忐忑之意,鼓励道:“有何不可?宝姐姐,你不该是那样畏缩不前的人。”
宝钗摇头苦笑,大观园虎头蛇尾的改革对她的打击太大,弄得她都有些不自信了。
“你不知道,管理这个园子叫我进退不得。”宝钗将一腔苦闷道来,什么手下人阳奉阴违啦瞒着她利益往来啦小团体互相攻讦啦,“知道的不过是个园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刀光剑影的朝堂。
黛玉听得各种内幕也不由得唏嘘,要不说人才是最复杂的生物呢?还是搞研究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她劝道:“这不是你的问题,祖母家屹立几十年,荣府早已不单纯的是贾氏的荣府,反倒是主子与下仆共同经营的一个团体呢。”主弱仆大免不了欺主,衍生出来的一系列问题不好明言。
“以前凤姐姐在还能勉强维持平衡,如今……”黛玉摇头,王夫人不是个有才的,凤姐儿靠雷霆手段压下来的东西早已井喷式爆发出来了。“要改变并非易事,牵一发动全身,加上有祖母在便更难推进了。”不是说贾母看不出问题,只她觉得自己还能掌控住局面便不想闹大,如此种种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这情形倒有些像几年前今上登基时的模样。”黛玉压低声音说:“只看当今如何做,府里的继任者也能抄抄作业。要么将祖母游说成同盟大刀阔斧的改,要么就……”只能等大树倒下焕发新生了。
这话不好说,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默默闭嘴。
况且这样的继任者难找呢,稍微有些见识的探春宝钗都不敢贸然动手,何况其他人?
不说这个了,黛玉看向宝钗,宝姐姐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得罪人,过分求全了。
她一针见血的指出宝钗的问题:“宝姐姐,不是我说,你行事太过照顾各方感受,反倒容易叫人蹬鼻子上脸。我虽甚少管事,却也从兄嫂的手段上悟出几分道理——管理者的最终落脚点始终是成功推进管理项目,叫大多数人从中受益便算得上优秀了,哪能处处完美呢?”爱惜羽毛不是错,但要想管事就必定会得罪人。她就差直说宝钗太过在乎自身形象,处处妥协最后弄得自己反受其害。
宝钗心里咯噔一下,黛玉属实看出了她处事上的缺陷。经过这事她也有所了悟——人若是没了棱角便是施舍出再多好处别人也只会觉得那是他该得的,并不会感激不说反而背地里嘲笑她傻呢。
大观园里还能说不好插手亲戚家的事,但若真管理自家产业再不改改这个处事风格,说不得又要纵出一批赖、林、吴、单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