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睡得晚,第二天,喻见起来的有些迟。
孩子们已经吃过早饭,年纪大的在屋里写作业,年纪小的在楼下疯跑疯玩。笑闹声伴着零星蝉鸣,被尚有凉意的风吹进窗户。
喻见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洗漱完,收拾好床铺,她看了下时间,估计池烈还没醒,于是准备自己先下楼去找点吃的。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他正趴在走廊窗户前。
小楼的设计当初由程院长亲自把关,并没有想方设法尽可能多盖房间。一楼二楼都是同样的布局,一侧是作为宿舍或办公用的房间,一侧则是宽阔的走廊和大片大片挑高透明的玻璃窗。
少年还是那幅懒散自由惯了的样子,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落在窗沿,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微微屈起。
但他注视院里的表情鲜有的严肃,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和煦日光落进眼底,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楼下,一错不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你怎么起这么早?”喻见就是一愣,“是不是他们吵到你了?”
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动静确实不小。
听见少女略显惊讶的声音,池烈视线一顿,从那群绕着榕树转圈圈的小豆丁身上挪开。
他偏头看她,轻嗤一声:“是你起得太晚吧。”
喻见:“……”
满打满算,她只睡了六个小时,到底哪里晚了。
喻见懒得和池烈计较这些小事:“早饭时间过了,下去随便先吃一点儿吧,过会儿就开始准备午饭了。”
福利院里孩子多,通常早饭结束不久,就开始准备中午要用的食材。
池烈抬了抬下颌:“那还吃什么?”语气里几分疑惑。
他没有一日三餐按时吃饭的习惯,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过了饭点还要继续吃饭。
喻见早已意识到这是个毫无生活常识的家伙,不打算和池烈多解释:“走了,快点儿。”
她顺手扯了扯他的校服下摆。
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喻见用的力气并不大。
闲闲趴在窗台上的少年蓦然一僵,整个人不自然地绷紧,甚至连搭在窗沿的手都瞬间攥成了拳。
烧已经完全退了,耳后却又迅速热了起来,一片滚烫,像是有火在烧。
最后,他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
*
池烈其实不太想和喻见一起来厨房找吃的。
昨晚的情况他心里已经有猜测,大概是民警去找了喻见,喻见又拜托了程院长,这才一起去派出所接他。
池烈对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有数,尤其是福利院老师这类偏严肃的职业群体,通常来说基本不会喜欢他。
池烈向来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看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他难得生出几分迟疑忐忑的情绪。
结果一进厨房,就被以董老师为主的生活老师们团团围住。
“瞧这孩子瘦的!怎么看着还没咱们大虎壮实!”
“昨天不是说留下来吃饭吗?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来来来,刚洗过的荔枝!快拿着,可甜了!”
董老师甚至还亲热地拍了拍池烈的背:“中午想吃点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别客气,直接给我说!你能点的我都会做!”
等到生活老师们开始准备午饭,池烈终于被晕头晕脑地推出了厨房。
手上塞满了荔枝面包酸奶,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水果和小点心。
和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池烈很是茫然。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只睡了两三个小时,醒得太早,所以大白天就出现了幻觉。
一向神色凛冽的少年难得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喻见抿了下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吧,我们去外面吃。”
没走多远,拐出走廊,两个人一起坐在楼前的台阶上。
中间隔着五六公分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酸奶在冰箱里放着,凉得很,你把面包吃了再喝。”喻见撕开小面包,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叮嘱池烈,“荔枝是董老师昨天买回来的,特别甜,待会儿搁凉水里冰镇一下更好吃。”
她说完这些,才小口小口咬起面包。
池烈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坐都不好坐。
他把那些吃的一一放在身旁,终于腾出手来。
还是有些发愣,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喻见,身边的小姑娘正乖乖吃着面包,专注的很,压根没看他。
池烈喉头上下动了动:“我算是明白你怎么这么笨了。”
池烈之前一直没想通,明明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斥各种不稳定因素的地方,喻见为什么还有着不切实际的天真。
现在他懂了。
福利院从上到下,连老师都傻得可爱,更别提这群自小生活在这里的孩子。
简直一个比一个笨。
少年声线压着,带着往日惯有的散漫恣意,低沉的。
喻见一点儿不生气。
吃完小面包,给酸奶插上吸管,这才开口:“池烈。”
她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
院里的老榕树生长多年,枝叶葱茏,树影几乎覆盖大半个院子。日头还不算高,微凉的风从叶隙间穿过,吹起少女柔软的发丝。
并肩坐着,发尾细细扫在脸上,池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挺直了背:“嗯?”
喻见没注意到池烈的小动作,只是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说点儿什么。
想了想,最后,她委婉道:“其实,董老师和兔子他们都挺喜欢你的。”
和池烈相处也算有一段时间,喻见终于琢磨出了他的想法。在少年的心里,大概已经给所有人都预设好了立场。他默认他们对他天然带着恶意、恨他、讨厌他、永远不会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