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见压根没听到池烈说什么。
先前攀上墙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直到坐在高高的青砖墙头,想要往下跳时,才发现自己离地面的距离超乎想象。
洋槐细碎的绿叶就在眼前,低垂着,一伸手就能够到。
喻见别说往下跳,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已经坐在墙头,她进退维谷,顿时紧张起来,只模糊听见了池烈在说话,完全没注意话里的内容。
风声又凛冽了些。
喻见被吹得微微摇晃,死死抓住青砖:“我真下不来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竟然有恐高的毛病。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坐在青砖墙上,被风一吹,宽大的短袖鼓起来,一阵一阵的。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苍白着脸,一幅随时有可能从墙头跌落的模样。
见鬼。
池烈在心里骂了句。
顾不上先关好纱窗,他匆匆从屋里跑出来,来到院墙边:“你别往下看,直接跳。”越看越害怕。
喻见声音略带颤抖:“我不敢。”
这种事说起来也很奇怪,明明被小混混追逐时都不怎么害怕,如今只是咬牙从墙头跳下去,她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说话的功夫,风又大了些。
和南山山顶相似的灰黑云层沉沉压过来,天光骤暗,吹来的风已经携上冰凉水汽,眼看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池烈抬头看了眼黯淡天空:“快跳。”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我在下面接着你,别怕。”
喻见虽然害怕,到底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立刻摇头:“不行,你肩膀受伤了。”
哪里能让他一个带着伤的人来接她。
喻见否决得干脆利落,池烈就是一个皱眉。
眼看着已经有零星雨滴飘落,凉凉落在脸上。风越来越大,云愈压愈低。他没空和她争执,干脆上前两步,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
和从前想象的一样,隔着一层薄薄校裤,少女脚踝细瘦伶仃。随便一伸手,就能轻轻松松扣在掌心。
脆弱的、稚嫩的。
仿佛稍微用力就会被折断。
少年已经刻意将力气一再收敛,用的又是裹着绷带的右手,力道并不大。
但坐在墙头的少女还是被吓了一跳,顿时踢了踢腿,往后靠去。不防他又在此刻用力往外一拉,重心失衡,直接从青砖墙上跌落下来。
喻见顿时喊出声:“池烈!”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她要从墙上掉下去了!
视线天旋地转,喻见已经做好了狠狠摔在地上的准备,短暂眩晕后,猛地磕在一个结实坚硬的怀抱里。
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少年骨头比脾气还硬,一点儿也不柔软。她被硌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搂住他的肩膀,下一秒,想起他身上还带伤,只能茫然地把手往上移了移。
池烈顿时僵住。
喻见确实和看上去一样瘦,轻盈纤弱,几乎没什么分量,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一只手很容易抱住她。
小姑娘的胳膊软乎乎环在他脖颈上,明明没有多少肉,却带着天然的柔软和温吞,绵绵的、嫩生生的。
显然吓得不行,她惊慌失措:“放我下来!你肩膀还打着石膏呢!”
然而又不自觉搂得更紧。
几乎是主动抱住了他。
一阵风猛烈刮过,在乌黑云层中积蓄已久的雨水等到这一刻,终于噼啪落下,气温在瞬间就降了下来。几秒内,风越刮越大,寒意也越来越深。
池烈完全不觉得冷。
被少女搂住的脖颈一片滚烫,耳尖有些发热,他抿了下唇,胸膛里一颗心跳得厉害,隐约要破骨而出。
池烈没吭声,也没松开搂在喻见腰间的手。
他沉默地转身,把她直接抱回了堂屋。
*
市里的雨势不如南山大,但也是一年到头难得一见的暴雨。
狂风裹挟雨水,狠狠砸在窗户上,玻璃被砸得啪啪作响,有种即将被砸碎的错觉。
还是下午,屋外天色已经黑沉沉的,几乎看不见院里的洋槐和葡萄藤,只能瞧见无声立在雨里的青砖墙,在黯淡天光下,勾勒出沉重灰黑的影子。
堂屋里。
即使已经关上门窗,依旧有风从缝隙间钻进。房梁上垂下的灯泡微微摇晃,一室摇曳微颤的暖黄光晕。
喻见坐在光晕下。
屋里有两把椅子,她占据了一把,还剩下一把。不过此刻,池烈却站在对角线上,离她最远的地方。
即使先前把喻见抱回了堂屋,少年似乎还是不想和她说话。背对着她,手臂抱起。
一声不吭,沉默的。
一幅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
这人到底在气什么啊?
喻见真的是一头雾水。
她尝试着小声叫了两次池烈,他不回头,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眼看就要怼上墙角。
喻见:“……”
怎么还跑去自我罚站了。
池烈不开口,喻见不好一直追问。偏偏外头现在下着大雨,被困在屋里哪都不能去。她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难免有些烦躁。
“池烈。”
又听了十几分钟的雨,最后,喻见也不高兴了,“你有什么事就好好说,别和那个林宁之学行不行!”
两个人正好走两个极端。
殊途同归,都能硬生生把人气死。
池烈站在墙角,盯着墙壁上斑驳返潮的墙皮,一动不动。
听到林宁之的名字后,他立刻攥紧了手,几秒后,又从少女带着愠怒的语气里,微妙觉察出一丝异样。
喻见本来没指望一两句话能说动池烈,然而他却突然回头,一双漆黑眼眸直勾勾盯着她:“他怎么了?”
语气低沉,连林宁之的名字都不愿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