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见本来强忍着,没想掉眼泪。
但当他紧紧抱住她,哑着嗓子,稍显哽咽地说出那句“我回来了”,就是那么一瞬间,这些年一直藏在心底、不为人道的委屈和难过都席卷上来。
汹涌的,浪潮般打过来,尽数将她吞没。
七年过去,池烈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最明显的,他不再像曾经那样单薄,尽管还是偏瘦削,西装下的身躯却结实有力。手臂牢牢扣住喻见的腰,将她抱在怀中。
密不可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喻见被这么紧紧拥住,就像是回到了高二那一年,那个冬日的早晨,失踪半个月的池烈站在福利院门口,展开双臂,温柔地对她说:“见见,我回来了。”
仿佛两千五百多天的分隔只是一瞬。
一别数年,再次相遇时,面对她,他仍旧是从前那个眉目锋锐、眼神璀璨的少年。
“你真的不走了吗?”
方才在院墙外,喻见骤然见到池烈,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刻一开口,嗓音不可避免地带上颤音,“你不要骗我,你真的不走了吗?”
池烈把头埋在少女的颈窝处,感觉她瘦弱的双肩微微发抖,有灼热的泪珠断断续续掉下来,落在他后颈上。
炽热的、滚烫的。
烧得他也眼角发酸,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对。”池烈抱紧喻见,“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终于重新与她相逢,这一回,他不会再离开她。
*
两个人在小巷里纠缠了好一会儿,最后,喻见红着眼睛,从池烈的怀里退出来,就看见兔子和大虎远远躲在巷口,伸出头悄悄偷看。
对上她的视线,兄弟俩一起嗖地躲到青砖墙后。
喻见甚至还听到了,大虎欲盖弥彰、此地无银的超大哼歌声。
“你快把他们都带坏了。”
喻见哭得眼睛闷闷的疼,却还是笑着拍了把池烈的手臂,“奶奶知道肯定要训你。”
小姑娘一改先前吃饭时的生疏和局促,那一下拍得挺不客气,即使隔着面料厚实的西服,也有点儿疼。
池烈看着她眼角泛红,还要咧嘴直笑的模样,不禁也跟着一起笑:“这算什么?以后他们不是早晚也要谈恋爱。”
男人语气促狭又戏谑,伸手过来替她擦眼泪。
冷白指尖轻柔落在眼角,喻见的脸就一下有点儿烧,她咬着唇,瞪了他一眼:“谁和你说这个!”
她说的,明明是刚才他乱教兔子的事好吧。
少女眼睫上沾着泪,一双杏仁眼蒙着水光,娇嗔地瞪过来。
池烈心念微动。
顾及到这里毕竟是时常有人走动的小巷,他没做什么,慢条斯理替她擦过眼泪,又顺势揉了把乌黑柔软的发顶:“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所以这个头才一点儿不长。”
算着年纪,喻见如今也该读研。
身量却还是和他当年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单薄纤细,瘦瘦小小,比起研究生,更像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初中生。
男人掌心宽和,落在头顶动作温柔。
喻见眼睛又有些发烫,最后还是忍住,轻轻抽着鼻子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
“就今天。”池烈低低地笑,“一下飞机我就往这边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这不,墙还没翻过去呢,就让那小子给我拽下来了,差点儿没把衣服也给我拽坏。”
声线还有些哑,他笑起来尾音懒散,漫不经心,和从前别无二致。
喻见不由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穿这么正式?”
从前,少年大部分时间穿的都是校服。蓝白短袖洗的干干净净,风一吹,勾勒出笔挺瘦削的身形。
宽肩窄腰,如今他穿西装也好看,肩线挺括、双腿修长。
只是喻见从来没见过这副模样,多少有些不习惯。
“你们敲代码的不都是……”
喻见原本想多说几句,意识到池烈这几年参加的都是涉密项目,眨了眨眼,伸手捂住嘴,“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小姑娘自己乖乖捂嘴的模样实在过于可爱。
池烈简直想把人再按在怀里揉一回,抬眼看见巷口处探头探脑的兄弟俩,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着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大虎虽然不记得池烈是谁,但看见自家姐姐和对方抱在一起,一路上兴奋得小脸手舞足蹈。
还没回到院里,离大门十几米远,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姐夫回来了!姐夫回来了!”
五月里的风还不太热。
喻见脸上的薄红好不容易褪去一些,听见大虎这一顿没心没肺的大喊,额头和耳尖直接唰地滚烫起来。
抬起头,对上池烈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脸颊更烧,慌乱无措地辩驳:“我、我没这么教过他!”
这糟心孩子。
惹起麻烦来怎么比兔子还让人头疼!
少女眼神躲闪,咬着唇,细白小脸沁出一层羞恼的粉,池烈就笑:“脸红什么。”
“我觉得挺好。”他挑眉,唇角上扬,“大虎倒是比小时候懂事。”
以前只会往他手里塞大青虫,现在都学会助攻了。
喻见本意是想解释,却没想到池烈会这样强词夺理。
眉眼弯着,他唇边那点笑容有些坏,玩味的,透着几分故意的促狭和散漫。
喻见脸顿时更热,小声嘟囔了句:“过分。”
好在没过多久,听见大虎呼唤的董老师从楼里跑了出来,替喻见解决了这个问题。
七年过去,董老师也不再年轻。
但她行动间依然风风火火,利索冲到门口,看见池烈,眼眶霎时红了:“你……你……”
池烈冲她颔首:“董老师。”
这些年,深夜难以入眠时。他躺在床上,除了回想少女那双漂亮温柔的杏仁眼,也会逐一想起,离开岑家后搬来老城区,遇到的这些人。
和他人生前十七年遇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只是老城区里最常见、最平凡的普通居民,没有太大的理想抱负、没有长远的见识眼光。会为了只有一两块钱的东西斤斤计较,也会站在巷口和人无所顾忌地大声吵嚷。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
在他几近黯淡无光的十七岁,和身旁笑意温柔的少女一起,为他留出了一个干净温暖、遮风挡雨的地方。
池烈至今都记得,第一次在阳光福利院留宿,尽管那晚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他还是早早就醒来。
趴在走廊窗边,朝楼下看去。
院里是疯跑疯玩的小孩,耳边是吵吵嚷嚷的笑闹。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有种家的感觉。
池烈心口微酸。
眼眶有些热,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正想露出笑容,就看见董老师顺手抄起了放在大门口的笤帚。
“你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
董老师毫不手软,一边红着眼眶,一边拿笤帚往池烈身上招呼:“这都多少年了!你还知道回来找我们见见啊!”
*
时年二十四岁的池烈,被董老师拿着笤帚,在院里追着打了一圈。
从前院打到后院,从后院打回前院,最后还是喻见看不下去,拦下董老师:“行了老师,再打这笤帚就要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