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个时候,若虎便会快速地看一眼餐桌,接着立马就冲进洗手间里面,本想敷衍地草草了事,但父亲却往往会在这个时候登场,耐心地和他强调其中的各个要注意的点,让他很是着急。
终于按照父亲强调的要求完成了洗漱之后,他快步从卫生间跑出来的时候,母亲却已经在厨房里面洗着盘子,若狼狡猾地晃晃眼睛,在若虎还没说话的前一瞬间,抬起自己藏在桌子下面的双手。
“锵锵!”若狼这么叫道,手中端着一个盘子,盘中俨然躺着几块南瓜饼,想来是两人特地留下来给他的。
“若虎,牛奶记得喝干净。”母亲转过头叮嘱道,这时候若虎才注意到桌子上还放着一杯热乎的牛奶。
“其实,我觉得这饼的味道也一般,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这么爱吃。”红衣女娲不知何时进来,自顾自地拿起一块南瓜饼,坐到沙发上,“不过想想也是,人总有一些用来承载记忆的东西,你说是吧?”
若虎看了红衣女娲一眼,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便不作回答,径直坐到了若狼的旁边拿起了南瓜饼。
“奥,对了,”女娲想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东西了。”
若虎和若狼都奇怪地看着她,她也不解释,用嘴叼住南瓜饼,戳戳沾了些油的双手,走到一旁的墙边,伸手抽出了一长抽屉样的东西,接着从里面捧出两杯牛奶,同时再侧身用身体将抽屉推了回去,回来将牛奶放到了两人面前。
“趁热喝吧。”红衣女娲如是说,接着咬断最终的南瓜饼,用右手捏住,又坐回到了沙发上,自顾自地嚼着南瓜饼。
若虎伸手拿起一杯牛奶,发现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牛奶却还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他轻抿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只比口腔略高,粘稠地流淌着滑进了他的喉咙,流进了他的胃之中。
他只觉得喉头略紧,因为这个牛奶的温度有种怀念的感觉——曾经母亲准备的牛奶恰好就是调控在这个温度之间。
若虎拿起另外一杯牛奶,也轻轻喝了一口,再把两杯比了比,将剩下较多的一杯给了若狼,“喝光哦,你当初最不喜欢喝牛奶了,这么久没喝了,可不能剩。”
若狼点点头,将手中吃了一半的南瓜饼先放回盘子,慢慢地喝起了牛奶。
吃完早餐之后,若虎和若狼又跟着红衣女娲下了楼,但若虎注意到红衣女娲带他们走的路线和来的时候并不相同。
他出于好奇想要问,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在心中默默提高了警惕,并保证自己随时伸手就可以抓到若狼。
最终红衣女娲带着他们穿过一个摆满了火炬的通道,通道的墙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火把照亮的地方边缘大概还可以看到长在石缝间的苔藓。这里完全没有初入城市时的金属触感,反而回复了山野之间的自然气息。
周围虽然布满火炬,充斥着的却是满满的清冷气息,想来这里地势较低,周围土壤中的水流都渗了过来,从而招就了这个阴冷的通道。
“女娲姐姐,这里是哪里?”因为红衣女娲看起来是少女,若狼也在称呼之中加上了“姐姐”的辈分,以此来保证自己做到了礼貌。
“这里坍塌的鬼屋的一个通道。”红衣女娲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直接就说了出来,但听了这话的两人反而是摸不着头脑。
“鬼屋……那是什么?”若狼挠挠头问道。若虎心中也存有同样的疑问,但他不愿意让红衣女娲知道自己对这个一无所知的状况,所以就保持着沉默,让若狼扮演无知的小孩来从女娲的口中问到他们所需要的情报。
“你们没去过游乐园吗?”红衣女娲惊讶地说道,但若虎看来她的这个表情更像是特地摆出来的,就像是野兔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是猎物,但仍生硬地悠哉游哉散着步,寻找着瞬间逃生的时间点。不过这个时候女娲扮演的显然不大可能是作为猎物的野兔,而是藏在不远处伺机而动的猎手。
若虎是个打猎的好手,这也是两人在林深处多年生活的资本。但打猎要对付的终究是动物,食草系的动物虽然狡猾,但脑子终究还是没有人类的好使,所以还算是好对付。人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对决,总是复杂而多变的,情况多变,但总变不过人心。
这是若虎对于猎人之间争斗的理解。
“没有,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进了林深处。”若狼本来想要说起以前的事情,但立刻反应过来改了口,这倒是让若虎觉得有点惊讶。
红衣女娲倒也没有在意,而是和他们解释起了游乐园,“简单地说,游乐园其实就是大家过来寻找快乐的地方,人们将快乐都存在了这里,在不开心的时候,无聊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带些快乐回去。”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们现在是去游乐园吗?”若狼好奇地问道,虽然他已经有些克制,但其话语中的希冀感将他的童心暴露无遗,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没错。”红衣女娲说完,抬手一弹响指,前面忽然出现一道竖着的光线,接着光线向两边张开,若虎眯了眼睛才意识到这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但结合红衣女娲刚才的操作也不难想到这两扇门应该并不如样子上看起来一般古老,至少是经历过机械化的重修的。
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各式各样庞大的设施映入眼帘,远处巨大的摩天轮静静地转动,摩天轮的周围则环绕着云霄飞车的轨道,一艘云霄飞艇在轨道上穿梭。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布满塑料假马的转动机器,顶盖和底层漆满了作为主题的朱红,朱红之上盖着各式各样的动漫图案。
“旋转木马。”红衣女娲自然地扮演了导游的角色,弯腰作欢迎状,向若狼介绍道。
若狼看着旋转木马,眼睛发亮,想来已经迫不得已想要坐上去,而若虎则是别过头,装作不经意间甩过侧眼看向旋转木马,看起来对其并不如何感兴趣。
“我可以过去坐坐吗?”若狼从旋转木马前挪开视线,抬头看向红衣女娲,虔诚地问道。
“当然可以,若虎要一起吗?”红衣女娲笑着点头,随着她“可以”声的落下,旋转木马运转的速度开始缓缓降低。
“我就不用了,不就是坐在东西上旋转,没有什么意思。”若虎回绝道,并直接地表明了自己对此并不感兴趣。
“可是,游乐园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会存在一定的危险性的。你看那些木马上面并没有什么安全措施,你不在一旁看着的话,万一若狼坐着坐着不小心摔下去了,多不好。”红衣女娲循循善诱道,她没有说明的是旋转木马上面当然还会有其它保证安全的措施——若虎不过是需要一个上去的借口而已。
若虎扭头看一眼红衣女娲,又看一眼若狼,此时若狼正渴望地望着哥哥。他最后回答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陪若狼坐一下吧。我知道你可以控制那个东西,但你最好就不要在背后动手脚,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明白。”红衣女娲看起来并不在意若虎的威胁,但依旧是温和地答应道。她走上前,开了旋转木马前的栅栏门,弯腰邀请两人的进入,就像她原来就是这个游乐园工作人员的一份子,在服侍两位尊贵的客人。
“来吧。”若虎向若狼伸出手,若狼乖巧地伸手交握住。
两人分别坐在两个相邻的木马上,让他们惊讶的是,红衣女娲也在距离他们两位以外的木马上坐了下来,也不再是扣动响指,而是双手轻轻一拍,旋转木马就轻轻地转动起来。
在旋转木马上,若虎觉得并不是自己在移动旋转,而是整个左手边的世界在静静地转动,他们只是一直在向前,一直向前,不知道前面的终点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再停下来的可能。
若狼看起来很快乐,这让若虎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有些多。他忽然想起红衣女娲也在旋转木马上,好奇地转过头向后边望去,看见的却是一面绝美的侧脸,长发微微飘起,清泪顺着脸颊,细而缓地流下。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后,三人顺着游乐园的大道一路玩了过去,但在大摆锤前却停了两个人,只剩下若狼一个人在上边晃悠,开心地呼喊着。
其实刚才若虎和红衣女娲在上面已经玩了一轮,但下来之后若虎就快速跑到一遍吐了起来,而若狼则是笑着请求再来一次。无奈,若虎只能同意让若狼一个人上去,因为他细细想了红衣女娲也没有必要故意弄出什么危险陷害若狼——如果她要害他们其中的一个人,警惕更高、总是怀疑红衣女娲的若虎更应该成为其中的目标才对。
“刚才旋转木马那里……”若虎试探性地问道,“你好像哭了……”
“被你看见了呢。”红衣女娲没有否认,直接就承认道,但表情却看不见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或许是此时的她又重新变回了平时冷冰冰的机器人模样,和原来旋转木马上的她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就是两个人。
“为什么?”若虎也不懂得委婉,单刀直入地问道。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曾经我和那个人约好了,等我病好了要一起到游乐园坐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可惜的是,他已经乘着方舟离开了地球,而方舟上并没有这两样东西。”红衣女娲抬头看着天空,“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们这个约定可以在亚特兰蒂斯里面完成,但我又会怀疑,那些女娲就真的是我吗?还是说她们其实是我们的性格碎片,又或者她们的本质上只是与我精神共通的另外一个自己……对不起,我讲这些你应该也是听不明白的吧?”
讲这些话的红衣女娲,让若虎重新真切地感觉到了她人性部分的存在,真真正正地相信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女娲,或许实际上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台冰冷的机器。
“我确实听不懂,但我知道‘共情’。”若虎琢磨着话语,很认真地回答道。
红衣女娲侧头,看见了若虎眼中的疑惑,知道这个遣词造句对他来说算是艰难的,不由觉得有些有趣,笑道:“没有想到你还会这样高级的一个词语。”
“其实我不是很懂得什么意思,妈妈告诉我说,当你看着对方,觉得自己此时的感受和对方一样的时候,就叫做‘共情’。”若虎说前整理了一下语句,说完之后似乎还在斟酌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对妈妈的原话。
“你其实现在正想着你妈妈的,对吧?”红衣女娲巧妙地将话题放到了若虎的身上,“你其实也希望这个时候她和你们在一起,也能玩上这些设备,感受到里面传达给你们的快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