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装作没看到自家叔伯的暗示,仍是坚定的站在薛虹身边。
薛虹感动又愧疚,却只能想着以后报答。
圣上一向疼爱沈墨,便是如此也不忍在大庭广众之下苛责于他,只好看向薛虹:“你就是状告家仆的薛虹?抬起头来。”
薛虹坦然自若的抬起头,态度恭恭敬敬却不卑不亢,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再加上他身量修长、温雅如玉,又气质卓然,倒是令圣上很有好感。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的,这话不错。至少圣上见了薛虹之后,倒没有了之前听说所有的事情皆是由他而起时的厌恶。
圣上态度温和了些:“听说是你状告家奴,并且发现了甄家贪污赈灾粮食之事?”
薛虹垂头恭敬回答:“启禀圣上,此事并非草民发现,草民只是发现家奴调换了粮食,心里害怕牵连到自家,故而求助了师叔俞泽之大人,是他建议草民报官,说是以防后期被人发现,也好自证清白。草民将家奴送到官府后就没再插手,故而其余事情皆不知情。”
“说谎!”甄家老大甄应纾站出来怒斥:“分明是你家兄弟暗中贪污,又用贪污的银两想要贿赂甄家几个小子,几个小子警醒没收,不想你竟想要栽赃,实在可恶!”
圣上目光如炬的看着薛虹:“你如何解释?”
薛虹故作不知的喊道:“冤枉啊,还请陛下明鉴,舍弟虽说不成器,然而赈灾银两他却是万万不敢动的。”
“还敢狡辩!”甄家老大上前一步,态度咄咄逼人:“甄家这几日已经查明,赈灾粮食分明是令弟通过贾家二太太卖出,买卖记录以及相关银子皆记录在案,看你如何解释?”说完后又令宫人传来等在外面的下人拿出证据。
圣上看完甄家递来的证据,狠狠往龙案上一拍:“薛虹,你还有何话说?”
薛虹拱手问道:“可否让草民看看这个证据。”
圣上示意下首的太监拿给薛虹,薛虹接过仔细看了遍,末了垂首回道:“回禀陛下,这确实是舍弟从粮铺骗取出来的粮食,也确实是通过贾家二太太买卖的。”
不等甄家露出得意的表情,薛虹便接着说道:“不过并不是赈灾粮食,粮铺都有记录。朝廷是一个多月前才派人采购的粮食,而舍弟骗取粮食却比其时间晚了半个月,粮食出库皆有记录,圣上可以随时查看。”
甄家一个门下嗤道:“粮铺是你家的,还不是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薛虹并未生气,转向他不急不躁的解释:“每次出库除了需要铺里管事签字盖章外,还需负责巡查庄田的总管事签字盖章才行,而总管事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去了茜香国与当地商户商谈合作事宜,我朝百姓出关,必须出示通行证,并且在关口都有登记,可供查询。”
甄家一噎,没想到他们算计薛家的事竟早被薛虹知晓,还准备的如此充足,这让他们心里有些慌乱。
圣上问道:“证据表明你弟弟骗取甄家小辈信任,让其换取银子的事你怎么解释?”
薛虹答道:“草民实在惭愧,舍弟确实不成器,但大是大非他还是分的明白的,那银子并非骗来,而是向甄家几位公子借来的,并且草民得知后就立刻归还了!”
“我怎么没见到银子?”甄家老二吊着眼角斜视着薛虹。
薛虹:“之前甄家负责行宫修缮,需要章家采购木材,那木材钱不就是我出的?”
旁边沈墨开口证明:“微臣可以证实薛虹所言不假,当时甄家欲让微臣帮忙,可是微臣的舅舅早已离开闽州,实在有心无力,只好推荐了章家,且说的明白银子由薛虹所付全当抵之前的债。”
一环扣一环,可谓是滴水不露,甄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算计人不成竟反被薛虹钻了空子,阴了他们一把。
到了此时圣上也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薛虹之前为证清白公然要求现场考核,并且大获全胜,当时在圣上这里也是挂了号的,毕竟敢那么狂的书生也是少见。后来甄家与薛虹的恩怨他也有所耳闻,只怕是甄家恼恨薛虹所为,想算计栽赃于他,却不想这小子聪明,反而联合俞家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圣上心里不但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对薛虹多了一丝兴趣。好歹当今圣上年轻时也是位英明神武的帝王,如今虽说宠爱甄贵妃,但也没有被完全蒙蔽住了心眼。
其实后面的证据已经不用再看了,薛虹既然已经察觉,定然是将所有证据都钉的死死的了,再对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甄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若就此罢手那甄志强怎么办?更何况甄家今日竟着了一个小辈的算计,以后岂不被人耻笑?
甄家老二眦目欲裂的看着薛虹:“小子,你竟敢算计甄家?”
薛虹神情无辜:“这话从何说起?”
甄家老大满脸羞愧的跪在地上:“陛下,微臣实在惭愧,甄家本是念在当年好歹与薛家有亲,一直照顾有加,不想薛虹竟三番五次给甄家难堪,此次更是联合其弟,表面与甄家小辈交好,实则暗地算计,甄家识人不清受此冤屈,实乃活该,然而却连累陛下丢脸,臣罪该万死啊!”
其他甄家人也纷纷跪下请罪,一副遭人陷害却百口莫辩的委屈模样。
圣上也不忍甄家太过难堪,便问薛虹:“此次赈灾粮款贪污之事乃是由你发现,薛虹,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薛虹一噎:这让他如何回答?刑部尚书拿出的证据那么充足,圣上却不予过问,摆明了是想要偏袒甄家,如今问他,就是想将问题推给他。
薛虹毕竟不是真正的古代人,实在摸不准这古代帝王的脾气,谁知道回答不好会不会就被拉出去斩了?
薛虹偷偷看了俞家老太爷一眼,老爷子暗暗使了个眼色,又摇了摇了头。
薛虹明白了,恭敬回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参与朝政大事,况且此事乃是俞大人发现,后又是左大人所查证,故而也应由他们根据事实进行判定。草民对此事并不了解,实在无法妄下定论。”
好小子,推的倒干净!
只是圣上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证据事实都在这里,你可以现在查看,况且据朕所知,你已经考取功名,日后定然是要进朝为官的,既然如此又怎可不通律法?”
俞家老太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奏道:“启禀圣上,薛虹如今不过秀才功名,而甄志强却是官身,如此草率由他定罪,实在不妥。”
圣上含笑看着俞老太爷:“听说薛虹乃是金陵知府俞润之的学生?老师对于自家的学生怎可如此没有信心?”
俞老太爷神情严肃的说道:“自古以来民不审官,不管谁的学生都一样,此事薛虹没有资格插手。”
圣上却依然坚持:“此事也与他家下人有关,况且又不是盖棺定论,只是听听他的意见而已,老师太过严厉了。”
俞老太爷还欲说什么,薛虹却上前一步拱手:“回圣上,按照所犯罪过依律办理即可,左大人熟通律法,相信定能依法办理。”
圣上觉得这小子太过狡猾:朕让你说,你倒好又把问题给推了出去!
“你作为金陵案首,难道不通律法吗?”
这就是为难人了!
俞老太爷将薛虹挡在身后:“启奏陛下,薛虹虽……”
话没说完便被圣上抬手打断:“薛虹日后科考为官,老师还能护着他一辈子不成?当年朕做太子时,老师可是说过:雏鹰只有一遍一遍从万丈悬崖飞下,才能长成雄鹰的。”
薛虹拦住俞老太爷,俞家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若是俞老太爷再说下去只怕会惹恼圣上,到时反而得不偿失,况且甄家与俞家相对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一旦俞老太爷翻车,只怕会给俞家带来无法预计的灾难,他不能这么自私。
“启奏陛下,按照我朝律例,凡贪污五千两以上白银者,着抄家流放之刑;凡贪污三万两以上者,处以斩首;贪污五万两以上,则全家流放。按照甄志勇大人所贪污银两,当处以斩首、全家流放之刑!”
不就是怕甄家盯上自己吗?反正他与甄家恩怨已经够深了,也不差这一件。况且自他设计这件事开始,他就做好了会被当今圣上厌恶的准备,如今大不了就是结局更差一些罢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甄家人又惊又怒的看向薛虹。
碰一声,圣上重重放下手上的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薛虹:“薛秀才这不对律法挺熟的吗?”心里却恼怒薛虹不识抬举。
薛虹垂首站立,神情坦荡,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被圣上的态度吓到。
之前就说过了,薛虹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此时被圣上步步紧逼,薛虹也杠上了:你不就想让我帮甄家求个情吗?我偏不!
甄家人见圣上的态度,神情有些得意的看着薛虹:到底还是太年轻,真以为自己这么点小伎俩就能扳倒甄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圣上定定的看着薛虹,朝堂的气氛安静又紧张,除了甄家一脉,其他人皆为薛虹捏了把汗。
这时,除了作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墨站了出来:“启禀陛下,我朝律例微臣也记得,薛虹所言并不准确。”
沈家人心里咯噔一下,正欲阻止,圣上已经说道:“细细说来。”
沈墨垂首道:“薛虹方才所说是根据普通律法所言,而我朝律例明确规定:贪污赈灾粮款者,刑罚加倍。所以甄志勇及一干人等,按照律例,应当处以斩首,其家人男的充军,女的则为奴。”
如此说来方才薛虹还说轻了?圣上语结。
沈家大伯怒斥:“沈墨,闭嘴!”
又忙站出来请罪:“陛下圣明,沈墨年纪小不懂事,不敬之处臣愿意一力承担。”心里却头疼不已,沈家向来不涉党争,今日之后,只怕也不得不跟甄家对上了。
没错,甄家人确实恨极了沈家,薛虹不足为虑,沈家却不一样,那可是当今圣上的舅家,位高权重,又向来得圣上信任倚重,特别是沈墨,圣上一向对其宠爱。若说方才薛虹所言他们还不放在心上,那现在沈墨之言就让甄家惊惧交加了。
刑部尚书此时也站了出来:“请圣上依律裁夺。”
后面其他派系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附议,甄家一向霸道,又在朝堂权利巨大,除了俞家之外,谁也不敢明着与之对抗,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自然想拔除一个是一个了。
到了此时,圣上也有些骑虎难下,甄家又怒又怕,此时却也不敢再说话。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宫人来报:“陛下,贵妃娘娘晕倒了!”
圣上松了口气,连忙宣布先退朝,其余事待后再议。
薛虹扶着俞老爷子往宫外走去,俞老爷子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你太沉不住气了,这朝堂之上你知道有多少派系吗?每个派系都恨不得置其他人于死地,你的言论很可能就会被他们所利用,待到最后,圣上和甄家只会把一切罪责归咎到你头上。”
薛虹不在意的笑道:“我与甄家早已无法共存,多一事少一事也无所谓。”
“话虽如此,可你翅膀还未长硬,对上甄家,犹如以卵击石,实在不是聪明的做法。”不过老爷子也明白今日薛虹也是被逼至此,不得不为之。
薛虹感激沈墨今日相助之情,又愧疚给沈家惹了麻烦,于是打算与宋楠和章玉书一起去沈家请罪,他怕他一人去会被沈家赶出来。
宋楠倒不放在心上:“这有什么呀,要是我在那里,非得骂死甄家不可,算计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最可笑的还是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好笑了!”
章玉书倒是有些担心:“甄志勇至今没有判处,可见圣上还是偏向甄家,会不会为此恼恨上你?将来对科考有影响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