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顾氏的木然,她没有忘记今日是受人之拖来此的,缓缓走到丁绍德身前,再次细细打量了她,“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少年身姿偏瘦弱,面容姣好,晏璟阅人无数,早在开封府衙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自幼命大,死不了。”
“你命中三劫,皆已经过了,暂时是死不了的,不过你要是不爱惜身子,可就说不准了。”
丁绍德皱起眉头,不悦,“你是来说教我的?”
她摇头,“我师弟说你的自幼落下病根,若不好好医治,可是要减寿数载。”
原来是李少怀所挂念,想到之前自己为保命而置身事外,丁绍德心中惭愧,合手抱拳,作道家之礼,“季泓真是小人之心了,先前还怀疑你们。”躬身赔礼。
盆中的炭火无人加持新炭,渐渐火小变暗,木炭燃成灰烬。
风吹帘动,阁内只剩少年与一个女冠。
“你...这病根,是中毒所致。”
丁绍德没有犹豫的点着头,眼前这个真人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眸中又充满着柔和。
道家人,总是让她看着舒服,喜欢的。
“未能当即妥当医治才落下病根,便是我们也无法,”晏璟瞧着桌上的流,“即便无法根治,你也不能这般不在意,病是需要好好调养的。”
丁绍德笑了笑,“大相国寺的主持替我算过命,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见她说得这般淡然,晏璟轻轻摇头,“某些时候,你与我师弟倒是十分相像。”
“不过,不至于三十岁前早逝的,少动怒,少忧思,常与称心之人相处,自然就长寿了。”
“称心之人?”丁绍德玩味的笑了笑,“是真人你吗?”
晏璟上杨起眉,“你怎和方才那姑娘一样…”看到丁绍德的笑脸,“怪不得你的纨绔,装的如此真。”
丁绍德再次大笑,“季泓,不敢有称心之人,即便存,也不敢求。”
门楣下的珠帘被风吹起,豪无规则的摆动,珠子相互碰撞,发着嗒嗒嗒的声音。
晏璟摇头,“你不知道风何时会来,她来了,你也不知道她何时会走,又或许她来了,你不知道而已。”
“可我,抓不住。”
“可你,没试过。”
被风卷暗的灯笼被换下,阁中瞬间明亮很多。
转梯的楼下是一个空旷的隔层,顾氏在楼下等着上面的人谈话完,也是在等着楼上的女子。
捏着细细的长针挑弄灯芯,烛火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墙上映衬着她的身影,由浅到深。长针被放下,桃木簪子在烛光下似有些油光,看得出来这簪子是有些年头了的,虽是木制,但被保护的十分好。
簪子的样式很特殊,因为戴此簪的人是出家人。
安静的楼阁内总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突然多了什么,让她一下子紧了心。
顾氏自幼习武,阁内安静得无声,即便走路不曾发声,她能察觉到微弱的呼吸。
阁层卧榻上的女子身段妖娆,侧躺着身子直直的盯着她,“你...是在等我?还是,”晏璟微一抬头望着明亮的楼上。
“她...我不需要等。”
“那你是在等我,为何?”
顾氏拿着簪子起身,抬头注视着她头上的玉簪,想着玉簪才是她应该戴的吧,至于这桃木簪子,“这簪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簪子静静的横在女子的掌心中,晏璟泛着平淡的眸子,“入山门时,师祖所赐,此簪共有七支。”
“你师祖...扶摇子?”顾氏走近,“既然重要,怎随意赠人。”她欲将簪子还她。
“不是你说的不要信物只要簪子吗?”
顾氏呆愣了一会儿,“晏真人,你可知,赠人簪子的意思是什么吗?”
晏璟并非居于深山不出世之人,怎会不知,不过见顾氏这般认真在意,她兴起了玩笑,故作不懂道:“何意?”
“你真不懂?”顾氏见她不像是那种天真不懂世俗的姑娘,即便她不涉凡俗,但起码应该是知道的。
“簪子尤以女子所戴居多,在我们丰乐楼,若郎君有称心之人,想要带走,便会赠簪子,若那女子接了,则表示愿意与他走,皆大欢喜。若是拒还…..”
她故作深沉,“若是拒还,如何?”
“当然是表示不愿意了,不过红楼女子都是卑贱之人,能够博得某家郎君喜爱被带走,就是脱离这苦海了,自然不会有人拒绝,且一般能替姑娘赎身并带走的郎君不是富甲一方的员外老爷,就是家世显赫的勋爵子弟,被贱籍女子拒了,又怎会善罢甘休呢。”
晏璟拱起细细长眉,不曾想这花红柳绿之地的是非这般多。
顾氏俯身笑着,“这红楼内,真人不知道的水深,多着呢。”
“簪子,就赠你吧,你我同为女子,就当是我给你的信物。”簪子很重要,可于她眼里,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不属于这些是非之地,楼上那人非你良人。”
顾三娘握起簪子,转过身背对着她,侧头道:“你们道家人,都喜欢这般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思么?”
晏璟摇摇头,“你早日放下,早日脱离苦海,你还这般年轻,莫要葬送了。”
“相传扶摇子能通人心,测将来,你...看到了我什么?”
回头时,四目相对,顾氏看到晏璟眸子里的是安静,祥和,不兴波澜的江海,江海本是宽广汹涌的。而晏璟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执念的幽暗眸子。
“执念是没有尽头的,她只会害了你。”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是晏璟所认为的。
她通的不是人心,也不能预测未来,只是比一般人懂的要多,观察要仔细。丁绍德并不是不值得托付之人,恰恰相反,是长情之人,可长情之人,很难动情。
方才她要离去时,丁绍德托付她一件事,她只是沉默着未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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