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府里的熏香浓郁刺鼻,是烧艾的味道。
御医说皇后娘娘这一胎怕是要稳不住了——可是他腹中的孩子才七个月啊。
宫中人心惶惶。自从四个月前陛下将皇后从南境带回,紧接着云州一战余家人尽皆战死。这个秘密本来已经瞒了整整四个月,可就在几日前,裴寒亭再一次率军攻打金陵城,宫城外乱象一片。裴寒凛竟趁乱闯入宫中意图带走这余家最后一位世子。
陛下盛怒,将其擒拿后用以威胁裴氏。
余洛虽然没有被带走。
却被告知了云州城早在四个月前就覆灭的真相。
怪不得,自从他四个月前跟着林哥哥回到金陵城。
这一百多天来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寂先是不让他出余府,他还以为是他逃跑过一次,林寂格外担心他的安危。
现如今才知道,他是怕街上的流言传进他的耳朵。
是他被囚.,禁了。
一个月前,林寂以养胎为由让阿洛再一次住进宫中修养,美其名曰是住在皇后姑母处,和上次养病一样,要他安安稳稳住三个月,生下孩子再离宫。
但是,和上次养病又不一样。
因为,皇后姑母不见了。
整整一个月,一次都没来探望过他。
最近半个月,余洛心中愈发不安。他不断地看着后面长到好像根本翻阅不完的原文,有时候一看就到天明,然后再沉沉地睡过去。
一连好几天都看不到林哥哥,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去了。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几天前,他见到裴寒凛。
得知云州城死了十二万人的事情,和一如书中所言,阿姐,阿爹负隅顽抗尽皆战死的消息。
原来。
他是骗他的。
他从来都没有打算放过余家人。
他居然在这里傻傻地等了他四个月,他居然信他,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三两句话改变反派的本质。
再一次见到林寂,却是在裴寒凛被抓获后。
余洛拿着他当时在南境赠与自己的那一枚玉佩,问他,“你害死了余家人,还要再杀了裴家吗。”
怎么做。
这个任务……太难了。
到底怎么样才能阻止反派把好人全都杀光,避开那惨绝人寰的BE结局呢。
根本阻止不了吧。
就连他肚子里怀的,也是反派的孩子。
余洛闻到林寂身上的血腥气,看到他的脸色不再是过去几个月那么温柔和善,像是撕开了一道表皮裂缝,露出一些冰冷残虐的血肉来。
林寂只挥了挥手,宫人们就把门掩上。
偌大的皇后宫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至少,至少裴家人……裴家人不要杀掉……好不好……”
余洛被逼得踉跄着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桌案,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往后栽倒。
却被一只手拦腰,带往了那满是血气的怀抱里。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一只手默默地抚摸着他的肚子,顺势亲吻着他的头顶,一下一下,语气清淡,“阿洛,不是我要杀裴家人,是他们要杀我,二十万兵马就停驻在金陵城外,是裴寒亭要我死。”
“皇权之争,怎么会是说停就能停的。”
林寂瞒不过去,捧着阿洛的脸颊,“你想要我死吗。”
“我……我……”
余洛说不出来。
“不想要我死的话,他们就得死。”林寂嘴角凉薄地掀起,“阿洛,别怕。我会让你当皇后的。”
皇后。
他果然还是想当皇帝。
他果然——
还是书里那个反派。
余洛一下从他手臂处挣脱,一连几步往后退,退过珠帘,再往里走。
指骨匀停的手掀起珠帘,慢慢悠悠地追了上来。
“林哥哥,沈……沈棹雪,至少,至少他……”余洛哽咽着,脚下一绊,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至少,放过他……”
阿洛的脸色苍白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好啊。”
林寂这次答应得很快,暗缁色的眸子盯着余洛慌乱的脸色,像是在衡量什么,脚步也停住,没有再继续靠近。
“可以做到的,我都答应你。裴家人也好,沈棹雪也好。只要他们不反抗,我都可以不杀,阿洛,我只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我本不想杀任何人,你知道的,你别怕。”
余洛已经分不清他那一句话是真的,那一句话是假的了。
他的轮廓如刀削似的凌厉,隽秀而清朗,一点也不像shā • rén如麻的恶人。
就算是走到眼前这一步,阿洛依旧还想要再一次相信林寂。
“云州之战是个意外。”
林寂面露惋惜地解释道,“谁也没想到,流民会绕过南境,直往云州去。你父亲和你阿姐她们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余洛呼吸猛然滞住。
云州之战这一段,他是看过很多遍原著的,流民之乱绝不是意外。
一定是反派所为。
他在撒谎。
那么刚刚,他说不杀裴家人,不杀沈棹雪,也是撒谎。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
又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