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卿虽然不在意凡间富贵,但在沈氏还未撕破脸皮之前,皇室每年都要变着法的往他府里送赏赐。
楚太宗的‘二十四臣’中,文官有子嗣不继、家业落魄的,武将有释权养老,沦为废人的,但偏偏他这一家是颗常青树,名义上是每二三十年都‘死’一代家主,但大家心里门儿清,这是敖卿不屑变老掩饰,干脆死了了事。
偏偏他这一‘死’,皇室不但不敢削其爵位,或是在其子嗣袭爵之事上卡上一二,反而从出丧到上任,金银赏赐那是流水一般往将军府送。
世人常说这人间富贵处,一是龙王爷的水晶宫,二是天子的藏宝库,偏偏敖卿两者都占齐了,只是在那场背叛之宴后,虽然没有明着抄家,但是皇室还是悄咪咪的将敖卿家里的宝贝运了大半回去,后来石狮子还未点化前,又有几波贼人盗窃,一直到江希夷回来,石狮子还能送来的财产,也就几箱子了。
敖卿当日里既没有势力,也没什么可以借人的朋友,偌大的府邸全靠他随手点化的几只精怪操持,他也不苛待他们,只随口让他们收了几箱子财产拿去耍。
那些精怪爱惜财物,又大多是水族,因此这些财物,大多藏在池塘之中,因此无论是皇室还是小偷,都没有将这些搜刮走。
江希夷随手翻开,发现这几箱子物品价值还算不错,一箱金约有千两,一箱白银因受水泡发黑,只有百两价值。一箱珠玉宝石,系统估值约在万两左右,还有一箱古画书籍,不知是哪只蠢物藏得,全跑烂了。
总体价值约在白银两万两左右,兑换成软妹币也有两千多万,江希夷让石狮子们自己拿着,它们却一脸疑惑的表示,自己只是门口趴着的两头雕塑而已,给了他们又去哪里用?
若说用这些宝石珠玉来装饰,那就更奇怪了,他觉得他们的汉白玉质感挺不错的,不用换了。
江希夷白捡一波横财,招待那些江湖客的钱财也不用自己出了,只是要做宴席,当然不能让他们三自己去做。
不提江希夷会不会用古代的灶台,就是龙君亲自下厨这一点,也是极大地崩了人设。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大楚商业繁盛,便如那宋朝一般,其中自然有请厨师上门做菜的行当,除了请厨子一人上门之外,厉害的厨师还自带一个团队,请他入府做菜是不能用主人家人的,别人自带厨婢庖子,红安白案、墩子二厨,便是转门剥蒜摘葱的也有专人负责。
江希夷一道符箓下去,找来一位游荡多年的老鬼,此人自称前朝蔡相府中的管家,因为听闻了主家不可言之事,被shā • rén灭口,因是枉死、阳寿未尽,既不能复生又没有鬼神接引,便一直游荡。
江希夷将他烙入纸人躯体中,暂称他为蔡管家,令他负责府中一切事物,又布置斋醮,招徕十七八个各色鬼魂,化作婢女仆妇、车夫小厮,暂时将将军府的架子给称了起来。
不过这一日之间,就将荒宅化作府邸,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镇海将军府‘鬼宅’的名头怕是彻底摘不下去了。
这些鬼魂江希夷都是开工资的,一人一柱鎏金银柱香,加上一道往生接引符,能够助他们避过黄泉路上的豺狼虎豹,鎏金银柱香能庇护心神,更能化作千两阴银,足够他们活到阳寿阴寿皆耗尽,轮回往生。
这众生死后,并非是立刻就能转世的,而是要按照生前善行恶行审判罪孽,若有罪者打入地狱,为善者或是封为鬼神,或是作为其家族祖灵,受其供奉。
他们要么有俸禄,要么有香火,在阴间过活,倒是比在阳间都要舒服,若是觉得厌弃了,用气运香火去赎买下一世富贵,轮回也是去得的。
只可怜那些两不相沾的,则要在酆都度日,耗尽了他们的阴寿,才能轮回转世,这并非是另类的复活,只因阴间寒冷凄苦,若是无有子孙后代烧去寒衣纸钱,那过的还不如受罪。
江希夷招徕的这些鬼魂,要么是蔡管家这般枉死了的,要么就是不敢下去度尽阴寿的,过的都十分的凄苦,而主家的这一符一香,相当于立刻帮你交齐了四十年的五险一金,而且你退休之后,保底还能再活个几十上百年。
管家和仆役到位,江希夷就做了甩手掌柜,好似在王家一般悠闲,收拾了一间上房,就恨不能窝在里面不出去。
他这里悠闲轻松,刘亚文那里却不好过,他本以为自己以性命担保,有夜叉头为证,那鬼神shā • rén之事又在汴京附近,显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案子。
但在皇帝面前戳破了城隍所做恶业之后,他得到的并非是皇帝的雷霆大怒,更没有对为恶鬼神的惩处。
楚帝好似撕开了明君的面纱,露出他无法接受的真容,九河上那数十条人命的血债,换来的却仅是一句冰冷的‘朕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他如何不知道,九河税官夺民之财,其中泰半都送进了他的私库,今年他一口气修了八座宫殿,没有这城隍司的孝敬,便是皇帝也出不起这钱。
而刘亚文不知道的是,那城门口鬼差勾人气运,也是皇帝授意,乃是聚集万民气运之力,作为真龙之外,另一股托举天庭的力量。
世人皆以为官家昏庸,宠信妖道,霍乱朝纲,但皇帝却明白,那位国师是真的有逆天改命之能,能铸就他大楚万世不易的基业。
自古皇帝自称天子,但又有几次苍天垂怜过?而太宗皇帝一旦功成,他们大楚沈氏便真的就是天帝血脉,天道所归!
那些死去的草民与这大业相比,又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了。
刘亚文还想辩驳,但却直接被楚帝喝退,还未走出宫闱,便收到了‘监察御史刘亚文御前失仪,暂且剥其官身,令其在家反省,以儆效尤’的旨意。
而这反省之期为多久,却也没有说清,或是明日为止,或是拘禁一世。
刘亚文已经等同于被皇帝放弃了。
刘亚文听闻这个消息,如遭雷击,整个人跌跌撞撞的就往宫外走,只觉得胸口一阵腥气翻滚,而一旁送他的刘公公,其对食乃是皇后手下的大宫女,因此与太子一系十分亲近。
刘亚文同太子亦师亦友,乃是对方手下的肱骨之臣,于是也有一分好感。
“刘大人,听我一句劝,如今官家正在气头上,你可莫要拱火了。”刘公公扶着快要跌倒的刘亚文,温声细语的说:“我是卑鄙之人,也不同您拉本家的交情,但求你看着太子的份上,别去闹了。”
“……人命,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刘亚文被皇帝伤了心,却也说不出斥责的话,只得憋出这一句。
“便是几十条人命,那又如何,每年宫内往外抬出去的,也不止这个数。”刘公公看了看左右,悄声说:“官家今年修建八座道宫,以奉养八景道君,谁知道第一座刚完工,整个大殿都不翼而飞了!”
“因为这事,整个钦天监都疯了,更要借助城隍司去搜寻那胆大包天之人……你今日提这事,实在是撞枪尖上了。”
刘公公将刘亚文送出皇宫,又跟了他半路,生怕这位大人熬不过去,在半道上就找块石头碰死,而刘亚文倒也硬气,硬生生走回了自己家里,才吐出一口发黑的鲜血。
刘亚文回到家中,闭门不见外客,当然此时也无人敢主动上门,招惹这位受皇爷厌弃的人,只有太子府遣仆人送来一匣子黄精、人参之类的吊命药材,生怕刘亚文不测了。
而他也确实如此,好似一股心气儿散去了,只觉得自己半世效忠的皇帝,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虎豹,身体也越发衰弱下来。
刘亚文的发妻连忙请名医来看,但如今哪有人敢来?不过随便开了两剂药,让他不温不火的和病魔僵持着。
只是极致的死气,好似带来了一分生机,刘亚文的肉身越是虚弱,他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愈发高远,往日里那些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说,只不在似天理那般牢固,他甚至会回想起那日蛟齐问他的话。
若查明了这幕后的真凶,自己又该清算?如何追凶?如何补偿?
刘亚文在这混混沌沌之中,只觉得自己的精神飘飘渺渺,仿佛要离体而出,意识更是灵动活跃、随心所欲,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好似被什么东西牵动,于是抬头‘望’去。
而他的眼镜,真如千里眼一般,穿透了砖石泥土,只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密室之内,一个中年道人高坐在祭坛之上,对着一位草人不停叩拜。
他高坐在祭坛之上,那草人却比他更高,只见道人恭敬的将三根银柱香插在草人面前,其上升起幽幽的绿火,三条烟气好似被吞吸了一般,没入了草人的身体中。
而道人则是不断重复着‘低头叩拜——起身行礼’的过程,只对着那草人叩首一十七次后,才露出一幅阴狠的笑容。
只见他将草人一推,那草人就跌落祭坛,而刘亚文这才看见那草人头顶上贴着一道符箓,其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刘亚文只觉得浑身剧痛,那飘出的魂魄也终于回归了身体,他疼的在地上乱滚,只觉得自己的左手右脚都剧痛无比,轻轻摩挲之后才发现竟然骨折了!
他本就近乎半死,骨折更是重伤,门外的仆人听到他的痛叫,连忙推门来看,还没来得及开门,只感觉一阵阴风袭来,便在瞬间没了意识。
刘亚文只听到门外一阵倒地之声,随后便是一道狂风撕裂大门,一个高有丈三,浑身好似竹枝虫一样的鬼站在门口,弯下腰正往门里看。
“刘亚文,你的阳寿已尽,速速随我往生!”门外那鬼好似进不来他的房间一样,站在外面阴恻恻的开口,它的肩膀卡在门梁上,歪着头朝他笑:“你已死了,还不过来?”
“我怎么不知我死了?”刘亚文只觉得胸口发烫,连忙从怀里取出一物,却是之前江希夷随手丢给他的一道符箓,符箓的文字正在缓缓消散,似乎正在与门外的鬼对抗。
“生死簿有记,你因伤了心气,终日患病卧床,今日不知出了什么事,竟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当场摔死。”那鬼竟有模有样的背起了生死簿:“你若还不跟我走,便是违抗阴差,便是入了地府,也得下地狱的。”
刘亚文听他说的话,只觉得脑海里一阵恍惚,自己似乎真的从房梁上摔了下来,又真的当场摔死了……不,不对!自己身上的骨折,明明来自于那妖道的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