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大约是国公府这两年来最为和谐美满的时刻,就连后院的粗使下人们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起初赵显瑜也跟着开心,直到一日清晨,风尘仆仆的长兄赵弘出现在了门口。
她冷眼瞧着自己的母亲热泪盈眶地拥住赵弘,又望见国公父亲也是满脸感慨地轻抚赵弘的头,心中重又积起了郁气。
显瑜起身回了长乐苑,颇有些泄愤式地将自己的所有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还用长棍子死死抵住。
丫鬟瞧见三姑娘这极为反常的行为,不由得纷纷围上来柔声问道:“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显瑜不满的话语已然积压在了嘴边,她差点大声告诉丫鬟们,她是想防着她那禽兽般的兄长跳窗进来非礼自己。
可是此时,章氏夫人以及章嬷嬷那严厉的警告声响起。
她不能将自己的打算宣之于口,无论是控诉还是防备,否则便是她不知廉耻。
赵显瑜的身子轻轻滑落在了地上,嘴唇张了张,却还是没能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
是啊,她已然将母亲的话听进心里了,她不敢再那样不管不顾了,哪怕是对着自己的丫鬟。
不过这回的显瑜似乎有几分杞人忧天的意味——归家的赵弘前所未有地规矩起来,哪怕是只有二人狭路相逢,他也不会用眼神冒犯她,而是淡漠地偏过身子让她先行。
这样的尺度简直掌握得极好,他既没有试图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也没有继续色眯眯地吓唬赵显瑜。
受章氏夫人授意暗中观察的章嬷嬷向夫人回禀了此事,引来章氏一声叹息:“他们这样也好。”
很显然,她也不再奢望,赵弘与赵显瑜做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妹了。
章嬷嬷从夫人的正院退出来,丫鬟红玉轻轻拉住她,一脸赧然地道:“嬷嬷,钱嬷嬷今儿又找了我——”
她的话尚且还未说完,便被章嬷嬷冷声打断:“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莫要再与老钱婆子来往,夫人不将她赶出国公府,已然是顾念多年的主仆情分,想回衡竹院来伺候是万万不能的!”
红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来:“嬷嬷的话我何尝不知道?只是钱嬷嬷她说,最近得了个大消息,一定要亲口告诉夫人才成。”
章嬷嬷看了红玉一眼,淡声问道:“是什么事儿啊?”
红玉摇摇头:“她不肯说。”
这话可是将章嬷嬷逗笑了,她音调上扬地道:“红玉啊红玉,你可真是个傻丫头!你瞧瞧,为着她老钱婆子你一次又一次地传话,可是她呢,却连一丁点话茬子都不给你,你说说你这样帮她图什么?”
红玉顿时就是一愣,待得回过神来时,章嬷嬷已然走得远了些。
受到章嬷嬷提点后的红玉再见钱嬷嬷时,态度便摆得高了些许,她慢条斯理地跟钱嬷嬷卖关子:“我说钱嬷嬷,要说帮您传话,我做了没有十回也有七八回,可是您瞧瞧您,连一句话都不跟透,那在夫人面前,我拿什么给您做保证啊?”
从红玉这幅小模样,钱嬷嬷隐约瞧见了那章嬷嬷的脸,顿时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她又不敢发作,谁让现下就是形势比人强呢?
见钱嬷嬷还是一副犹豫样子,红玉索性又添了一把火:“钱嬷嬷,我老实跟您交个底儿,夫人呢发了话,倘若谁再跟在她面前提起您一次,那就两个都赶出府去!嬷嬷啊,您这会儿倘若还拿着把柄当宝贝,那可是连个冒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下钱嬷嬷可彻底慌神了,她是相信章氏夫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即便是夫人无意,那章嬷嬷撺掇几句也差不离!
她咬了咬道:“是这么一回事儿,咱们的三姑娘啊,恐怕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
红玉顿时就是一惊:“这话可不能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钱嬷嬷却又重新卖起关子来:“你将我的话传给,传给章嬷嬷,之后我再详细说!”
她虽然有心跳过章嬷嬷独揽功劳,但是眼下明摆着是不成,索性只好也告诉章嬷嬷——正好也可以让她跟着一起谋划一下,如何将这档子事好好告诉夫人!
*
眼看着生辰之日将近,赵显瑜抽空去了一趟五羊胡同。
杨花儿从国公府搬到这五羊胡同,算起来也有一年多了——当初赵显瑜的确是想尽快帮她出府,却不想越国公对新得的妾室新鲜得很,再加上她后来又被禁足,这件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不过赵显瑜还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最近章氏夫人松了口,准备在显瑜及笄后,将一部分国公府的事务交由她打理。
越国公最近又带回了两房妾室,目光也不在杨花儿身上,显瑜想着是时候可以尝试着放她离开。
她与杨花儿约在附近的一处茶馆,开门见山地问她是不是还记挂着离去。
现如今的花儿比起当初的狼狈青涩是完全大变样,她一身锦衣华服珠圆玉润,瞧着喜庆又好看。
听得赵显瑜这样说,杨花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想!三姑娘,不瞒您说,我这一年来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您还记挂着我这件事,我心里真的很感激。”
赵显瑜垂下眼眸来叹了一口气道:“可恨我无用,答应你的时候掷地有声,却耽误了你这样久。”
杨花儿又摇摇头:“您别这么说,如若您不应我,我怕是这辈子都得在五羊胡同那里过了,哪儿还有离开的盼头呢?”
同杨花儿谈好了以后,赵显瑜让她收拾好包袱,回到府中去找章氏夫人。
彼时章氏夫人刚刚喝过药,正歪在床榻上歇着,听见赵显瑜的话后便默了默。
侍立在一旁的章嬷嬷却冷冷地瞪了赵显瑜一眼道:“三姑娘好歹顾念一下夫人的身子,才喝了药哪里经得起您这样作弄?送妾室离开?您打听打听满京城有哪家人家做过这样的事儿?”
赵显瑜怔愣了一瞬。
她知道母亲身边的几位嬷嬷对她都颇有微词,可是她们一向自恃规矩,何曾用这样明显瞧不上的语气与她说话?
果不其然,章氏夫人也是微微蹙眉:“嬷嬷!”
章嬷嬷忙敛了神色,恭敬地向赵显瑜道:“三姑娘请恕罪,奴婢逾越了。”
赵显瑜无心在母亲的面前与这嬷嬷分辩,便胡乱点了点头望向了章氏夫人。
章氏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你既然这样坚持,那便放她出府罢——不过有一条,她即便是出了府,也不得婚嫁。”
赵显瑜蹙起眉来,半晌却又舒展开来道:“是,女儿会告知她的。”
待得目送赵显瑜离去后,章氏望向了章嬷嬷道:“嬷嬷,你往日对显瑜可不是这样的。”
章嬷嬷张了张嘴,一度想把自己探查到的事告知夫人,却又忍了回去。
这会儿夫人的身子不好,她不一定能不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再说了,即便是告诉夫人,为了国公府的颜面着想,生辰宴上的也得是现如今的这位。
那还不如直接在生辰宴以后再说出来,让夫人与国公爷想出万全之策,免得被旁人笑话了去。
“启禀夫人,奴婢觉得三姑娘这般为妾室操心考虑,着实是有失体统,这才一时没忍住,还请夫人责罚!”
章氏夫人轻轻闭了闭眼:“罢了,我算是瞧出来了,这孩子就是这么个性子。但愿她日后出嫁能好心得好报吧!”
章嬷嬷忍不住撇嘴,为人做妾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她们哪里会懂得感恩主母?再说了,现在这位能不能稳稳当当出嫁还是两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