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很久没说过这样长的一句话,以至于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引得章氏夫人连忙走过去服侍起了婆母。
真姑娘的心下一咯噔,怎生眼看着要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有个老太婆出来搅局呢?
她忙又看向了钱嬷嬷。
这回钱嬷嬷便不是很情愿开口,她知晓夫人一贯不会驳老夫人的面子,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况且将假的赶出去这件事自己也是认可的。
可是真姑娘的视线灼灼,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启禀老夫人,着实是这假货太可恶,若是这般轻易放过她,岂不是太委屈真姑娘?”
老夫人望向了钱嬷嬷,轻咳一声道:“我记得你是儿媳屋里那个姓钱的是吧?这么说吧,倘若府上严厉起来,你这奴婢的命早就没了——没理由对一个奴婢宽宏大量,倒对十几年的养女苛刻的道理。”
钱嬷嬷顿时无话可说,唯唯诺诺地站在了一旁。
真姑娘心里恨恨,老太婆真是恶心极了,奴婢犯下的错与假货偷龙转凤偷走别人十几年人生是一回事么?可见老而不死是为贼!
只可惜她这会儿只能在心底骂上几句,面上能做的就是失声痛哭,以求用自己的哀伤唤醒老夫人的良知。
老夫人倒也真的看向了真孙女,叹了一口气和蔼道:“这孩子十几年来受苦了,儿媳,还不快让人带这姑娘下去好生歇息歇息,回头我们一家人好些话要说呢!”
真姑娘一愣,这话倒是亲近的话,可是这会儿子把她弄走,不就是想支开她好给那假的容情么?
章氏夫人却极听婆母的话,当即命人将真姑娘带去长乐苑,又看向了赵显瑜道:“既然老夫人为你求情,那便留你一条命!日后在外不许以赵氏人自居,显瑜这个名字,你也不许再用。”
对于寻常人来说,夺去名姓逐出宗族真可谓是一项极大的惩罚,可是姣姣却甘之如饴,她朝着章氏夫人深深一拜,口中道:“民女省得,惟愿夫人一生顺遂,老夫人福泰安康,姣姣日后定会时刻为您二位祈福称颂。”
姣姣站起身来,将自己头上的钗环尽数除去,又将外衫脱去,只留下一身蔽体的衣裳,其余什么都没带,才转身准备离去。
岂料大少爷赵弘却出现在了小花厅门口,引得女眷们一阵慌张,纷纷就近躲避起来。
章氏夫人顿时蹙起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父亲呢?”
今日越国公父子都在前厅陪客,章氏夫人早就有话,暂且不要将小花厅的事儿传到前院去。
她也清楚,这不是能久久瞒着的事,今日宴会一散宾客离去,国公府这点丑事准得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
但是这会儿让那些爷们尽兴地喝上一顿酒,日后他们关起门去爱怎么说怎么说,好过一群男人直接现场掺和她们家事。
却不想赵弘找了过来,到底是谁如此大胆,把话传过去的?
赵弘朝着祖母与母亲行过礼后道:“父亲正在前院与叔伯们一起吃酒,孩儿是找了托词过来——这样大的事情,母亲哪怕是暂且瞒着父亲,也该让孩儿为您分忧才是?”
章氏夫人狐疑地瞧着赵弘道:“这是内宅之事,你一个儿郎插手不好,还是回去吧!”
赵弘却坚持得很:“虽说是内宅之事,可毕竟涉及到孩儿的亲妹,身为兄长自是也能说上一二——您与祖母心好,不忍心严厉处置她,可是对她过于宽宏不就是对三妹妹残忍么?”
姣姣打了个寒颤——现下正是初秋,天儿已然开始转凉,她这样只着一件单衣难免觉得身上寒冷。
老夫人蹙起眉来,看向了站在身旁的儿媳。
章氏夫人亦是皱眉,不过她心中明白,赵弘多半不会要了显瑜的命——想到这儿,章氏夫人略略失神了片刻,这姑娘现下不是显瑜了。
果不其然,赵弘冷笑着开口道:“祖母与母亲心善,孩儿自不会违背您二位的心愿,可是任由这样的女子随心所欲地自由生活也是不该,不如就将她送去静心庵吧!”
躲在暗处的诸位夫人们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按说世家大族将犯错的女眷送去尼姑庵修行,也算是个常见的惩罚手段,只是这京都城附近的尼姑庵那么多,偏生要选这么肮脏的静心庵……
有年纪不大的姑娘忍不住低声问自己的母亲道:“母亲,那静心庵是什么地方?”
被问到的夫人慌忙捂住了女儿的嘴,又低声道:“不过是关着一些犯错女眷的地方。”
章氏夫人身子一颤,旁人可能不知,但在她这儿,赵弘的居心她看得一清二楚!
*
半晌,姣姣上了前往静心庵的马车。
清晨时,她还是这越国公府千尊万贵的三姑娘,诸多容颜娇美身份高贵的姑娘围着她说笑,待得下午时,她已然成了卑劣农人的女儿,人人躲着她,生怕被她沾染上一丝不祥。
眼看着马车即将驶动,突然有人冲过来掀开了马车帘子。
一见她的脸,姣姣便感觉到了一阵阵脸疼。
真姑娘上下打量了姣姣一眼,垂下眼眸低声道:“为人需得知道要脸不是?你占了我的身份这么多年,国公府的好处不知用了多少,我若是你便直接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也算是有几分良心。”
姣姣抿了抿嘴,不知怎的一下子想到了杨花儿。
被送到国公爷身边的杨花儿必须死了才能证明她不情愿;而自己呢,也要用死来证明自己是个有良心的姑娘。
她轻轻垂下眼眸来,声音清冷地道:“我不会去死的。”
倘若章氏夫人要把她打死,她反抗不了也就罢了,可是现下已然捡了一条命,那她就不会轻易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