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挂着看起来简直突兀的笑容——是白川玛菲亚第一次见她时出现过的,那种柔情蜜意的慈爱模式。
不过基础反应和早晨自怨自艾时一样,都是先把她扯过去,捞到怀里抱着,然后开始轻声发呓语。
“幸福是很简单的事情哦。”
女人没头没尾的熬起了心灵鸡汤,对怀里的小女孩说:“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可以有孩子,都能得到这样的幸福,那玛菲亚一定也能幸福的。”
语调平和,声音柔软。
当时就把白川玛菲亚说愣住了。
她想:就您这样式儿的,也能叫幸福吗?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神志不清。
要不是玛菲亚在,她甚至无法保持住作为一个人类最起码的体面——
祝我和你一样“也”能幸福……
玛菲亚咂吧了下嘴,心说虽然您的语气确实很真挚,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居然分不清这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了。
“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枯瘦的女人自顾自的说完这句话后,垂头吻了吻怀中小女孩的额头。
玛菲亚于是松了口气,心想很好:这句听起来就是很单纯的鼓励了need!
但鼓励也没有用呀。
白川玛菲亚平平淡淡的想:她是很想活着的,但实在做不到的话,死了也无所谓。
这个心态就很不积极。
为此,玛菲亚曾经做过一些自我剖析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她大概天生就是个不积极的人,只要不至于马上就死,她就还能凑合。
——别说【希望】这么真善美的词汇了,哪怕现实一点的,比如【目标】啊,【人生的意义】啊之类的,在她这儿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触动。
世界已经很不美好了,还要想尽办法去上蹿下跳,感觉好累的。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玛菲亚在叨叨叨的背景音乐下(后面的主要内容都是养母女士在崇敬她英明神武的儿子),窝在养母女士还算温暖的怀抱中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居然是被冻醒的。
半梦半醒间玛菲亚腰疼的厉害,心想养母女士昨夜怕是又梦游了,保不齐把她扔到地上后,还不小心踩过几脚。
但下一秒,腰上卡着的那只手臂证明她想多了。
养母女士并没有离开,玛菲亚在晨光中没什么真实感的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到已经开始发僵的枯瘦面孔。
养母女士死了。
怪不得这两天犯疯病犯的这么频繁,玛菲亚打了个小喷嚏,觉得自己破案了。
“原来是你要死了啊。”
半晌后,小女孩艰难的抬手,抹下了女人僵住的眼皮,想:这么看来,女士您的临终遗言居然还相当温馨呢……
接下来,白川玛菲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自己从已经开始尸僵的女人怀里解放出来,然后用了更久的时间,来对付死人已经变得硬邦邦的肌肉,最终,成功的把疯女士遍布尸|斑的身体,以一种比较安详的姿势,摆回了她惯常趟的木板床上。
虽然是冻醒的,但在完成这一连串劳作之后,她生生让累出了一身热汗。
白川玛菲亚坐在楼梯口,很有节奏的给自己扇了一会儿风,等汗干掉的同时,默默打算了起来。
在贫民窟里,论起死法排名,横尸街头肯定是是最简单的。
她亲爹就是这个下场。
找墓地不止是麻烦,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没有墓地的概念,乱葬岗倒是离的挺近。
但那还不如横尸街头呢。
毕竟从人均土地占有面积看,能一个人躺一块地砖,显然比和五六七八个人叠在一起要宽敞许多。
骨灰盒倒是一直很便宜,毕竟他们这儿只要是个容器,装得了骨灰,你就可以把它称之为骨灰盒。
但是把人烧成骨灰这个过程,比找墓地还要麻烦,这不玛菲亚都努力大半年了吗,连个打火机都没找着呢。
值得庆幸的是,以后去面包店买食物的话,开销直接能少一半。
玛菲亚兜里的钱,是她被送到亲爹这里时,送她来的人出于某些等价交换的原因刻意留下的,就总量而言,可以花上好几年。
疯女士毕竟给她提供了庇护,玛菲亚其实不介意给她花钱——但那些金额毕竟是固定的,能省下来点总归是好事。
她虽然没有活下去的积极性,但对死亡要更消极一点。
发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的呆,玛菲亚还是没想好要后续怎么处理,抬头看看窗外还算明媚的天气,心想实在不行,就先放两天吧……
所幸现在天气已经转凉了,养母女士还不至于放个三五天就臭掉。
下午的时间依旧是空闲的,白川玛菲亚合计了一下,决定花时间给养母女士写个墓志铭。
她的作文功底应该还是不错的,就是语法稍显混乱,写着写着英文变中文,标点符号都不太对的上,最后越写越长,续成了一篇八百字左右的生平简介。
就分段模式来说,很标准的一篇高考记叙文。
天快黑的时候,屋里已经完全暗掉了,她写的眼睛都开始疼了,寻思着今天是怎么了——明明都到了吃饭的时候,居然没人喊饿吗?
等她揉着肚子爬下了楼,才突然意识到:会定时喊饿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刚死了。
尸体还在床上躺着呢。
玛菲亚站在厨房门前愣了一会儿,才一边腹诽着自己是个黄鱼脑子,写着人家的墓志铭,还把主要人物给忘了,一边倒出一碗冷水,准备将就着泡点面包吃。
因为不知道哪里有焚化炉,她也还没决定是否要将养母女士火化,所以柴火什么的,还是先攒下来算了。
面包,是可以当凶器用的那种黑面包。
白川玛菲亚没有自不量力的觉得自己能掰动它,拿到之后自然的高高举起,提气屏息,然后咣当一声,直接砸在了硬邦邦的桌沿上!
动静好大的。
她机械性的咣咣咣,觉得自己不是在做饭而是在砍柴,心说等下手可能要麻,这回的面包好厉害唉,木板都要砸穿了,它还是没断——
说时迟那时快,在最后一下砸断了它的档口,一声更加剧大的轰响声从门厅处传来,像是整扇门板都被踹在了地上,居然震耳欲聋。
“哇哦。”
白川玛菲亚愣愣的举着一把“凶器”,从沸沸扬扬的烟尘中探出头去,小心的打量起了响声传来的门厅。
门厅处将将尘埃落定。
随着残余的吱呀声,对门楼里低瓦数的灯泡遥遥晕出一层微光,有个披着件长风衣的高大人影,势不可挡的霸占住了她家的整个门框。
这是……
入室打劫的!?
下一秒,白川玛菲亚就着从那人耳畔发梢处射进的微弱光芒,意外的发现:这个打劫犯虽然体格子高大,但年纪貌似要比看起来小的多,五官的轮廓甚至都还是柔和的。
而他眼睛,貌似还是红色的。
吸血鬼吗这是……
但比起她想起【吸血鬼】这个词后,脑子里自然蹦出来的一系列“高贵优雅”“独来独往”“阴鸷华丽”之类的词汇,这个入室劫匪看起来反而热烈又张狂。
但这种张狂热烈,又并不会让人联想到火焰——
——或者说,不会让人单纯的联想到火焰。
玛菲亚站在阴影里看他,只觉得光影在他耳畔出现过切割一般的晃动,没由来的让人觉得心口一跳,看着他,就像是看着烈焰爆燃时曾有一刹迸发而出的锐利火光。
真要找代称的话……
TNT?
而且这人也不算是“独来独往”。
他身后,跟了最少七个黑西装黑眼镜的彪形大汉,左手边不远处,还站了个身配长剑,留一头白色短发的少年。
这一票人堂而皇之的走进她家大门,全都跟没看见她这个活人一样。
事实上,后头那七个大汉,俨然都当自己是瞎的,三更半夜还坚持戴着墨镜,全程只顾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多一眼都不往床的方向瞟。
只有那个白毛还算放松。
但他也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草草看了眼床上的尸体,然后就摆出了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双手抱臂靠在了门边。
只剩下红眼睛黑头发的TNT君,一言不发的盯着床铺上的养母女士。
半晌之后,他意外的没有再向屋里走,反而转过身去,像是这就要离开了。
“无论如何,那都是生下了彭格列未来十代目的女人。”
白川玛菲亚隐隐约约听到他下命令说:“给她一块墓碑吧。”
于是她理所当然的震惊了。
【生下了彭格列未来十代目的女人……】
哎呦我去,玛菲亚站在木板残骸的阴影中,惊讶的看向床上的尸体,想:敢情您还真的有个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