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桃捧着书坐上马车,就睡了过去,他本来就酒意上头,刚才挑选话本的时候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有些头晕。
九翎将汐桃身上的斗篷拢了拢,沉眸看了一眼他抱着怀里的话本,心情有些浮躁。
管家在账房处理完账务,走出门便看到少门主打横抱着沉睡的门主从大门外走了进来,门主身上罩着白绒斗篷,靠在少门主怀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净容,双颊微红,看起来应是饮了酒。
他正想请安,发现少门主薄唇紧抿,面沉如水,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他犹豫了一下,躲回了账房里。
少门主的性子虽然冰冷疏离,但是鲜少有发怒的时候,特别是这几年,少门主身上的阴郁之气散了不少,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开朗正气的青葱少年,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少门主面色竟然如此难看,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去招惹少门主的好,免得殃及池鱼。
汐桃醉酒后很少闹,但是昏昏沉沉的容易困倦,他整整睡了一个下午才醒过来,错过了午膳,醒来时饥肠辘辘,手软脚软,感觉都快饿得起不来了。
“翎儿。”汐桃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喉咙微干。
九翎放下手里的棋子,端了杯茶过来,给他润了润唇。
汐桃喝了几口茶,声音还有些软乎乎的,“为师饿了。”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汐桃从床上爬起来,闻到饭菜香忍不住笑了笑,还是徒弟贴心。
他看着圆桌上丰盛的饭菜,眼前一亮,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他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口虾仁鲜汤,正吃得起劲,动作突然僵住。
他轻轻蹙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桌子上各式各样的菜。
“怎么每一盘都有蒜?”
他抿了抿嘴里的味道,拿筷子在汤碗里拨了拨,果然看到了一块新鲜的胡萝卜。
“……还有胡萝卜?”
九翎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如果犯了,那就一定是故意的。
九翎在他旁边坐下,一脸人畜无害道:“师尊,我见你最近有些体弱,想给您补补身子。”
他夹了一块大蒜放进去汐桃面前的盘子里,“师尊,您尝尝,其实大蒜和胡萝卜的味道并不难吃,您多试几次也许就能接受了。”
汐桃嘴角抽了抽,将盘子推远一些,看着九翎好生好气问:“翎儿,最近门内可有人欺负你?”
九翎面上带笑,“师尊,天宸门上下都知道你对我疼爱有加,没有人敢欺负我。”
汐桃咽了咽口水,“那……最近生活可是有什么不顺心?”
九翎摇头,“没有。”
“那……”汐桃想了想,“翎儿可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九翎依旧摇头,“没有。”
汐桃不知如何是好地蹙了蹙眉,抿唇看着九翎。
九翎抬眸,话锋一转道:“不过弟子倒是有一事比较好奇。”
汐桃连忙问:“什么事?”
“阳甘风说集市上到现在还流传着师尊为那些女子所做的诗画,可是弟子拜师这么久也不曾看过师尊所作之画和所作之诗,不知弟子可能有幸一见?”
汐桃欲哭无泪,当年那个到处沾花惹草的人是洛天宸,不是他。
他是无辜的!
汐桃想了想,掏出钱袋递给九翎,“为师给你银子,你自己去集市买吧。”
反正丢人的是洛天宸,跟他无关。
九翎沉眸,“师尊,您那些画和诗,画中画的是女子,写的也是女子,我去买回来挂在屋内恐怕不太合适。”
汐桃想想也是,洛天宸指不定画了些什么,也指不定写了些什么,说不定都是些淫词滥调,可不能污了他徒弟的眼睛。
九翎看着他道:“师尊,不如您现在给弟子画一幅画或者做一首诗,让弟子观摩一下,如何?”
他知道当初那个到处写诗作画的风流门主是洛天宸,而不是他的师尊,可是他想起阳甘风说的那些话就觉得心绪难平,好像师尊给别人的东西,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一样。
汐桃微微沉吟,他所作的诗画定然跟洛天宸所作的诗画不同,既然现在市面上广泛流传着洛天宸的诗画,那么他的诗画很有可能会被有心人拿去跟洛天宸的诗画做对比,恐怕会引起大家的怀疑,所以他绝不能作画或写诗。
他抿了抿唇,委婉道:“翎儿,无论是作诗还是作画都需要灵感,为师现在没有灵感,恐怕不能为之。”
九翎看着他轻蹙的眉心,明白他有难言之隐,仔细想想,确实有暴露的风险。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道:“师尊既然不愿提笔,不如允许弟子给您作幅画如何?”
汐桃犹豫了一下,看着满桌飘着蒜香的饭菜,只能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可。”
他心里泪花翻飞,只要不让他吃大蒜和胡萝卜,九翎想怎么画都行,如果以后日日吃这样的饭菜,那日子真就是没法过了。
九翎弯唇一笑,将盘子里的大蒜撤了回去,重新拿了一个盘子,细致地将汤碗里的胡萝卜和大蒜挑了出去。
汐桃捧着没有大蒜和胡萝卜的汤碗,瞬间将九翎刚才的威逼利诱忘得一干二净,抬头朝九翎笑了笑,开心的喝起汤来。
用过晚膳,汐桃为了争取以后日日远离大蒜和胡萝卜,积极主动问:“翎儿,你想怎么画,需要为师摆什么姿势?”
九翎弯唇,伸手给汐桃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乌发,“师尊随意就好。”
汐桃点点头,捧着今天新买的那些话本,坐到了书桌对面的软塌上,看了起来。
九翎走到书桌前,挽了挽袖子,抬起画笔,轻蘸笔墨。
汐桃为了让九翎画的好看点,一开始还端正着姿势,后来看了一会儿,便慵懒下来,不自觉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侧躺在软榻上,单手撑着头,乌发散乱在身下,白皙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先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其他话本,然后才做贼心虚地将讲述男女情爱的话本拿起来,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九翎站在书桌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汐桃,下笔苍劲,游走如龙,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汐桃的身姿,待画容貌的时候,他却迟疑了一下,笑容敛去,画笔悬在空中久久未落下。
他不知道师尊的真正容貌。
他眉头拧紧,抬眸望去,汐桃捧着话本,不知道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唇畔含笑,双眸明亮,看起来不知忧愁。
九翎迟疑了一会儿,继续低头作画。
汐桃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话本,微微皱起眉,话本中说男女之情达到相濡以沫的时候,便可同榻而眠,相依相偎,这不正是他和九翎每天都会做的吗?
他又看了几页,话本当中描述的情形跟他和九翎的日常相处有些想象,特别是描述到官人惹怒小娘子,小娘子故意在饭菜里多加盐油折腾官人的事,他忍不住想起刚才那桌蒜和胡萝卜全席。
他不自觉抬头看了九翎一眼,小娘子?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摇了摇头,赶紧挥散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屋里安逸而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汐桃放下手里的话本,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坐起身问:“还未画完吗?”
九翎收笔,看着桌上的画纸轻轻颔首。
汐桃忍不住好奇自己在徒弟笔下会是何种模样,踩着鞋跑过去,低头望向画纸。
画中人身姿窈窕,一身雪色纱衣站在红莲池旁,池中红莲肆意绽放,颜色卓绝,画中人飘然若仙。
九翎虽未画五官,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画中人必然是出尘之貌。
汐桃记得自己确实在莲池旁如此赏过盛开的红莲,没想到九翎不但记得,还能一丝不差的画了下来,他不由笑了笑,问:“翎儿,为何未画容貌?”
徒儿莫非嫌弃他容貌丑陋?
九翎将笔放到墨色砚台上,勾唇道:“师尊刚才说兴之所至才能作画,徒儿亦是这样,今日就画到此。”
汐桃轻轻颔首,指着画中一处道:“翎儿,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何为师发上会戴着一朵桃花?”
画中人泼墨的青丝垂于身后,耳畔插着一朵盛开的桃花,桃花娇美,清冷中平添艳色。
他是男子,头上戴朵花,实在是有损他的男子气概。
九翎勾唇,伸手将汐桃耳畔的青丝挽到耳后,看着汐桃的眼睛道:“因师尊在我心中面若桃花,我既然不能画出师尊的容貌,便暂时用桃花聊以慰藉。”
无论他师尊的真实面貌如何,在他心里都是尘世间最好看的人。
汐桃耳根莫名发烫,胡乱点了点头。
反正戴桃花的是洛天宸,戴就戴吧。
……
清晨,天宸门内,繁忙的少门主陪着悠闲的门主用过早饭后,就忙着去兵器房检查新购置的刀剑,而悠闲的门主则留在屋内继续悠闲地看话本。
汐桃手里拿着话本,嘴里吃着九翎买回来的蜜饯,由衷的感叹。
有徒弟真好!
早知道有徒弟能这么悠闲,他就该早点收徒弟。
他决定收回当初说只要没有徒弟,就可以继续做一条悠闲咸鱼的话,因为……他有了徒弟,更可以做一条悠闲的咸鱼!
他有些乐不思蜀了,觉得有徒弟在的地方,简直比在天庭还要逍遥。
他抬眸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清心酒,轻舔了下唇,往屋外张望了一眼,飞快地站起来,过去拿清心酒想要偷喝一口,结果他一转身就看到玄星鹤君飘飘渺渺地站在自己的身前。
他还以为是九翎突然回来了,吓得差点跳起来,看清是玄星鹤君后,才拍了拍胸口,笑道:“鹤君,好久不见。”
玄星鹤君依旧是那张不喜不悲的面容,看着他衣衫散乱的模样,问:“你在凡间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汐桃笑得谦虚,语气却忍不住炫耀,“多亏我有一个好徒弟。”
玄星鹤君未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徒弟还没黑化?”
“别瞎说。”汐桃轻抬下颌,“我家徒弟乖巧可爱又善良正直,才不会黑化。”
我养的,我教的。
骄傲,等夸。
玄星鹤君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一击即中问:“你灵力恢复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