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七七手里拿着食盒迈过月门,抬眸看到九翎跪在漫天雪地里,不由惊讶地张大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九翎被罚跪,心里震惊又诧异。
待看到九翎嘴角挂着的笑容,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少门主被罚跪,怎么还笑得这般开心?
难道少门主不是在罚跪,而是新的修炼方法?
鱼七七满头雾水,抬步走了过去。
九翎垂目望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开口道:“师尊从昨日起就没有进食,不可让他吃得太急,先让他吃两口稀粥。”
“好。”鱼七七应下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看着九翎,“翎哥哥,你没事吧?”
九翎摇了摇头。
“那……”鱼七七目光担忧。
九翎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在她开口前道:“不必替我求情。”
“……是。”鱼七七不知道他们师徒二人发生了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反正门主疼爱少门主,总不会让少门主真的出事。
鱼七七走到洛水居前,像往常一样敲了敲门,拿着食盒走了进去,汐桃一直未进食,本该饿了,但他看到食物,却没有丝毫食欲。
他张口想要拒绝,鱼七七已经把餐食放到了桌子上,软声道:“门主,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您多少吃一点吧。”
他这些年的饮食起居基本都是由九翎和鱼七七亲自照料的,九翎如果在天宸门,就由九翎全权负责,不让其他人插手,若九翎不在天宸门,就由鱼七七来照顾他,门内没有这项规定,可是大家好像都默认了这样的做法。
汐桃反对过几次,让他们两个各忙各的去,可惜反对无效,九翎和鱼七七虽然一向最听他的话,但是在这件事上却默契地达成了统一,谁都不肯听话。
汐桃看着摆在桌上的热饭热菜,终究舍不得辜负鱼七七一片心意,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洛天宸是□□凡胎,若是一直不吃饭,恐怕会引起怀疑。
汐桃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粒,平日可口的饭菜,现在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他的徒弟还没有吃饭呢。
汐桃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明明想要趁这个机会让九翎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还是忍不住心软。
……俗话说的好,严师出高徒!他一定要忍住。
鱼七七看他半天都没有动筷,柔声问:“门主,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汐桃摇了摇头,在盘子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块自己最不喜欢的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
胡萝卜的味道依然让他难以忍受,但是想到是在陪徒弟受罪,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默默吃了一块又一块儿胡萝卜,鱼七七看他吃的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抿了抿唇,柔声道:“门主,您为何要罚翎哥哥?”
汐桃吃饭的动作慢了一些,没有说话。
鱼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红着眼睛道:“宋舟死了,我觉得他死有余辜。”
汐桃抬头看向鱼七七,鱼七七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童年的回忆好像没有给她留下阴影,她长相清秀,活泼开朗,dú • lì而稳重,大家都很喜欢她。
可是此刻,汐桃看着她沉甸甸的眉眼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和亲人受到的伤害,很多鲛人也像她一样,包括九翎。
鱼七七低声道:“宋舟害死了我爷爷,还伤害了很多鲛人,翎哥哥能给我们报仇,我很开心,就算翎哥哥不杀他,说不定哪一日,我也会想办法弄死他。”
汐桃诧异地张大眼睛,他一直以为鱼七七胆小乖巧,没想到鱼七七心里还一直怀着这样浓烈的恨意。
他一直以为天宸门里风平浪静,原来其实是暗涛汹涌,一触即发。
有些伤痛,不是过去了就能够被抹杀。
鱼七七似乎不想看到汐桃失望的眼神,垂下了眸子。
“门主,七七知道你会失望,可是七七忘不了。”
那些颠沛流离和侮辱肮脏,她一件也忘不了,她的每一个痛苦的回忆里都有她亲人的鲜血。
“……不。”汐桃抬头望向窗外,注视着九翎削瘦的身影,嗓音干涩道:“我没有经历过你们的痛苦,没有资格让你们去原谅,我只是……”
汐桃声音顿住,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不想看到九翎万劫不复,不想看到鱼七七等鲛人被仇恨束缚一辈子,他想看到羲水城的人都可以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可这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鱼七七心里酸涩,沉默了一会儿道:“门主,翎哥哥应该是听到宋舟说您的坏话才会杀了他,您就原谅翎哥哥这一次吧。”
汐桃抬眸,迟疑问:“什么坏话?”
鱼七七回忆道:“我和翎哥哥昨天天路过凉亭的时候,宋舟他们一群人正好在喝酒,宋舟醉醺醺地说了一些胡话,不堪入耳,翎哥哥不让我告诉您,怕脏了您的耳朵,我猜想翎哥哥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起了杀意,正好给我爷爷报了仇,我觉得您和少门主不必为了宋舟这样一个坏人伤了感情。”
汐桃眉心微蹙,追问:“宋舟说了什么?”
“他们说……”鱼七七回忆了一下,纠结地咬紧下唇,开口道:“……说门主道貌盎然,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心思龌龊,宋舟说您当年之所以忽然改变了对翎哥哥的态度,是看上了翎哥哥,这些年您把翎哥哥留在身边……日夜不离,同榻而眠,夜里是在偷偷行些肮脏事……”
“他胡说!”汐桃气得面颊涨红,怒气冲冲地放下筷子,偏偏不会骂人,说来说去只能重复那一句话,“他们胡言!”
“他们本来就是坏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心思污秽的人看别人自然也是心术不正的,门主不必跟他们一般计较。”鱼七七安抚地劝慰着他,道:“翎哥哥当时听到这些话,脸色就不好了,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去杀了宋舟。”
汐桃想到宋舟在背后如此编排他和九翎的关系,就气得说不出话来。
早些年为了隐瞒九翎的身份,他的确没有否认过这件事,但是近年来九翎逐渐掌权,他早就已经澄清过了,门内众人都知道他们清清白白,一向对九翎尊重有加,从来不曾轻贱过他,却没想到宋舟他们竟然还胆敢在背后如此议论他们。
他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鱼七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接着道:“宋舟还说,他觉得天宸门内有些古怪,他一定要查明真相,然后去告诉城主,在城主那里换个护卫首领当当,他不想继续在天宸门里受气了,他觉得他一身抓捕鲛人的本领,在天宸里无处施展,是大材小用。”
汐桃一愣,难道宋舟已经怀疑莲杀公子和黑衣人来自天宸门了?如若被他查明真相,可能后果严重,九翎及时灭口也是对的。
鱼七七软声相劝,“门主,翎哥哥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您,再加上以前的那些恩怨,虽然手段激烈了一些,但是情有可原,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七七,如果翎儿只是杀了宋舟,我不会这么生气,如你所说,宋舟死有余辜,但是翎儿杀死宋舟的手段实在太残忍了,我……不想看到他手段这样残暴。”
“残忍吗?”鱼七七声音很轻,眼中泪光闪烁,“宋舟口无遮拦,所以翎哥哥割了他的舌头,宋舟有眼无珠,所以翎哥哥戳瞎他的双目,宋舟当年让手下刺了我爷爷十一刀,所以翎哥哥还他十一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拖不欠。”
汐桃哑口无言。
如他刚才所说,他没有资格要求他们宽恕。
鱼七七眨了眨眼中的泪,低声道:“是七七激动了,门主,您别介意。”
她抹掉脸上的泪,站起来对汐桃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汐桃听着她走出去,房门重新阖上,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少门主!”鱼七七的惊呼声突然传来。
汐桃精神一震,一下子站了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九翎面色苍白,虚脱地栽倒在鱼七七的怀里,听到开门声,眼睛直勾勾望着汐桃不吭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汐桃心里一软,快步上前,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蹲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感滚烫,不知道已经烧了多久。
他连忙扶住九翎,对鱼七七沉声道:“你快去备药。”
“是。”鱼七七焦急地站起来,快步跑走了,这些年来少门主被门主照顾得很好,很少有生病的时候,她很久没见过九翎这副虚弱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惊慌。
九翎眼睛直直地看着汐桃,像看不够一般。
汐桃蹙眉,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冷声道:“头晕就闭着眼睛。”
九翎听话地闭上眼睛,师尊的声音虽然冰冷,但手心是热的。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看起来有些脆弱苍白。
汐桃无声地叹息一声,把九翎扶到屋里,在床上躺下,给他严严实实地盖上被子,然后打湿了帕子放在他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九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问:“师尊,你还在生气吗?”
汐桃没有说话,只道:“睡觉。”
九翎却不肯睡,抓着汐桃的手不放,“师尊,我冷。”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生病了,现在这样脸颊烧红,全身冰冷,让汐桃忍不住软了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