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微微诧异看着我,蹲在我身旁,笑道:“一个人?”
“嗯!”
“胆子大不大?”
“你想干嘛?”
“敢不敢在死过人的地方睡?”
我撇了那老头一眼,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他就是一个很平常的老头,背着一个跟我爸差不多个包,只是那个包上没有“为人民服务”几个字。他的脸色很憔悴,发黑,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健康老头。胡子拉渣的,身上还带着些酒味。
我轻蔑一笑,道:“坟地里我都睡过。”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是要这面子,那时候的我,哪睡过坟地呢?
“四炷香?你懂这些?”
“我家是做道师的。”我回着,“这肉能吃!”
“不回家了?”
“不回?!”
“跟我走吧,我给你找地方睡,我给你读书。这样,就跟个叫花子一样。”
我沉默了,咬着手里的肉。我家虽然是在小村子里,但是我爸妈都是安心过日子的人。我长这么大,也没被这么饿过。所以那老头让我跟他走的时候,我已经心动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拿我去卖。就算真的拿去卖了,也不愿意回家面对那些人。
那老头带着我,去到了一个被废弃的村子。他要我做的就是每天晚上十点十一点左右,拿着一盏小灯,慢慢地走遍整个小村子。甚至要走进每一个房子里,去照照每一张床。
那盏灯,我认识!那是红纸裹着灯罩的煤油灯。就是道师行业里说的阴阳灯。红色的光线,让四周显得很诡异。老头让我把阴阳灯里看到是人都告诉他。
那老头是欺负我不懂呢?这个我还真懂!阴阳灯,照人,也照鬼!就那村子,到处是草,门是坏的,窗也是坏的。床上的被子都是烂成絮的。还是大半夜,能照到人才奇怪呢。
我,童子身,拿着一个阴阳灯,脚腕上套着柳枝编的环,走遍整个村子,一点点照亮每一个角落。他是要我帮他找鬼引路呢!
我在那六年的时间里,就是白天顶着他远房侄孙子的名额上学,周末,放假就在那小村子里找鬼玩。
这个老头,没有过年过节的概念,也没有朋友亲人。仿佛在他的时间里,只有两种分类。一种,我要去上学,住校,他管不着。第二种,我不用上学,就在村子里找鬼去。
在那六年里,他也教了我一些东西。他教我的东西很奇怪,跟我爷爷平时用的那种不太一样。就像什么穿墙术!什么罡步!什么燃火符!反正我没穿过墙,脑袋只是撞了两个包就放弃了。
他一直让我叫他爷爷,只是爷爷,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姓什么。直到后来,他老了,很老了,他不能跟着我去村里走动了,才问我想不想回家。
想!那时候,真的想回家。只是没脸回去!
那爷爷跟我说:“回去吧,那是家,是你的亲人。不要等,人都不再了,想去找找,都找不到了。”
“爷爷,你在这里找的,是你的亲人吗?”
“是啊,我的亲人,他们都不在了,找都找不到了。我老了,零子,回家去吧。”
爷爷还是坚持到了我高中毕业,只是高考的时候,需要户口,我最终没去考,只拿到了肄业证。爷爷帮我整理好行李箱,对我说,他姓岑,他的老家就是那个废弃的村子,要是以后我还能记起他,又有时间,就帮他继续找找他们岑家的魂吧。之后,我给爷爷打过电话,只是他再没有接听。我知道,他应该不止是老了,他还走了,死了。他能坚持到我高中毕业,帮我打点好一切,让我回家已经是在毅力的坚持下完成的。我一直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这么做。既然他愿意照顾我,其实也应该说是利用我这么多年,最后为什么不让我送他走,而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呢?
姓岑的风水师?!在一个荒废的村子里,找他的亲人?!
我想到了我爷爷笔迹里写的那件事。我的太爷爷某次经过一个村子,用玲珑球封了一个恶鬼。这个村子,应该就是岑家村。而那个玲珑球,就是从我手里弄丢的。可以说,岑老在找的,其实也是我们家的七窍玲珑球。只是,我们家找球,他找球里面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