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她又“哦”一声,小步跟着他走进诊室。
这里是上次来过的房间,桌面崭新,空气新鲜,像是独属于段则霄和她的专属诊疗室。除了二人以外再无他人的到来。
钟意没说话,乖乖躺上床去,闭眼,张大了嘴巴。
窸窸窣窣的包装纸被剥开的声音散去,冰冷的器械与两只手指一齐深入钟意的口腔。
许是深处的牙龈被压的有些不舒适,也可能是隐隐的情绪作祟,钟意的舌尖不自觉动来动去,不安分着。
而几乎每一次,她灵巧的舌都会触及到段则霄的手指。
终于,段则霄没忍住,低声警告,“别乱动。”
也不知怎的,这一刻,男人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钟意依稀记得在哪种情况下他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一时间怂了下,钟意乖乖把舌头放下,不动了。
殊不知这副乖巧的模样,是更加诱人犯罪的毒。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面前有暖光照耀,背下有柔软的床,四野安静,只剩段则霄的呼吸声在耳畔均匀有律。
太过安逸无聊的时光,困意袭来,钟意很快便睡着了。
恍惚间,睡梦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声线温柔到了骨子里。
“好梦。”
******
大概晚上七点,段则霄载她抵达小区楼下。届时,钟意早已饥肠辘辘,肚子里发出不止一声的咕咕的响声。
他倒也没那么没风度,又或者那么没有眼力见。可惜途径好几家餐馆,均被钟意摆手拒绝。
她不挑剔食物,只是挑剔与之共进晚餐的人。
下了车,钟意双手拎着包包,转身,毕恭毕敬直角折叠状鞠躬,“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她似乎没有等他停好车一起上楼的想法。即使他们是关系不怎么陌生的邻居。
说罢,她便摸出钥匙,头也不回上了楼。
意想不到的阻挠发生在下一秒。
钟晓燕不知何时偷偷来了上海,正提着行李蹲在她家门口,可怜巴巴的样子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阿意,你去哪了呀才回来。”看见来人,钟晓燕“唰”的从通往三楼的楼梯上站起来,带着隐忍的哭腔。
钟意的大脑一时间当机,机械的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回答道,“我,我刚去医院有点事情。”
“医院?”钟晓燕皱了下眉,上下打量起自己的女儿。
好像的确瘦了点。
“生病了?”
“不是,参与了一个调研项目,”钟意迟疑几秒,“有奖金拿。”
她不愿意多说这项调研的内容,也不甚想提及段则霄,低头,用钥匙打开门,“先进去再说吧。”
可刚摸开客厅里的灯,她就被钟晓燕拉住了胳膊。
女人看起来有些犹豫,“等等,还有个人。”
钟意偏了偏头,表示疑问。
就在此时,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声音响彻耳边,钟意抬眸,只见钟晓燕身后走来一个男人。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非常陌生的男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哦,”可钟晓燕对他倒是异常熟悉,“这是你贺思雨,贺叔叔。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他送我来的。”
“......啊?”
看见钟晓燕挽上这个男人胳膊的那一秒,钟意对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丧偶多年的母亲想找个人陪是很正常的事。
钟晓燕相信钟意可以知晓二人间的关系,便也没有明说。
嘴巴动了动,想说却终于没有说,段则霄匆匆上楼的声音将本就乱成一锅粥的钟意的心踢的更翻。
AJ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四方相见的那一刻,母女二人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关上家门,钟晓燕先引了战,“你这样不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钟意上海的公寓,熟门熟路的将行李放在门背后,钟晓燕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一姐架势。
“什么?”
钟意理了理玄关处散乱的钟晓燕的鞋,又给自己换上拖鞋。
“不要同时和两个人搞暧.昧。你们小年轻怎么说来着......渣女?海王?哎哟我记不得了,但总之你这样不太对。”
“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
钟意把包挂在门后,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谁?”
“段则霄。”
钟晓燕撇撇嘴,“那他现在怎么又住在你对门?”
“这个......我不知道。”
“肯定是想重新追求你的呀。就这个公寓,小段他们家怎么看得上哦。”
的确,钟晓燕说的没错,段则霄家里富足的很,即使是沈随之也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富家子弟,他们看不上这样的公寓,或者说,贫民窟。
但钟意现在没心思和她讨论段则霄的事。
玻璃杯里的液体被喝了一半,钟意打量了一下跟在钟晓燕后面的男人。
个矮,肤白,微胖,斯文,读书人长相,一言不发,完全没有参战的意思。
顿了顿,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轻飘飘道,“是呀,我这间公寓小,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很明显,这是不接受突如其来的贺叔叔的暗号。
钟晓燕不会听不明白。因为现在是她该做出选择的时候。
自从父亲过世以后,她和母亲成了对方唯一的避风港,钟意不喜欢别人来破环或者与她共享这个港。即使从这个角度看,她有些自私。
没料到钟意的逐客令,钟晓燕沉默片刻,一言不发站起身,拽走行李箱的同时,带走贺思雨。
“砰”一声,门被关上。随风而来是一连几日的浑浑噩噩和无尽空虚。
原本打算带钟晓燕出去逛逛的计划也全都打了水漂。
周二,晚上,五点多,快下班。
钟意掏出工作服里的手机。
果然,钟晓燕还是没主动给她发消息。
虚实间,她似乎变成一个突然被妈妈抛弃的孤儿。
掐点下班,准时离开Joyln,连晚餐都不想吃,钟意进最近的7-11里拿了几罐啤酒。
她不太懂酒,酒量也不佳,只有以前和段则霄出去玩的时候偷偷喝过一点点。
逼仄的消防通道,钟意连包都没放回家里,径直便来到这幢楼的顶层。
这里鲜少有人来,久而久之,成了钟意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痛痛快快,无拘无束的一屁.股直接坐在地板上,钟意盘起腿,好似回到学生时代,小学生似的天真烂漫,无人管束。
把及腰长发扎成一束丸子,钟意把几罐啤酒放在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欣赏了好一会儿楼下面的夜景,才拿起一罐。
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清脆悦耳,将最上层的米白泡沫喝下去,钟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今天晚上她有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就钟晓燕和贺思雨这件事,决定出自己到底是要投赞成还是反对票。
很难看出,她是个很倔强的人,很难说服自己,尤其是在感性的夜,一个人的狂欢时刻。
温热的手心下一秒从天而降,触在她的柔柔发顶揉了两下。
钟意抬头,看见是段则霄的脸。
他好像刚刚下班没多久,身上还穿着碍事的西装裤。
“不开心吗?”
脱下皮鞋扔在一边,段则霄亦席地而坐,坐在她身边。
钟意迟疑了几秒,仰头,抿下一大口啤酒,卖力摇头。酒精全部滑入喉咙才说,“没有。”
他不想逼她,双腿大剌剌张开,手臂后撑住地面,漫不经心,“心事放在肚子里会烂。”
见钟意依旧没有搭理他的想法,男人拿起一罐地上的啤酒,晃了晃,“介意请我喝一杯吗?”
钟意瞪了他一眼,“介意,麻烦付钱谢谢。”
好歹她开口和他说话了,是个不错的开始。
段则霄轻笑着打开啤酒,“既然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更不是朋友,那,以陌生人的身份可以听听你的心事吗小姐。”
独处的时光被打乱,钟意砸了砸嘴巴,撇开脸,不予理睬。但她又太渴望找个人陪她说说话了,沉思几秒后,又把脑袋转回来,脸颊一鼓一鼓的,像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女孩子一字一顿,“我不是很喜欢他。”
段则霄眉一挑,“......那天那个男人?”
“嗯。”
钟意双手抱住易拉罐,将下巴放在两只圆润的膝盖骨上。
喝了口冰啤,段则霄问,“你今年几岁?”
她以为他要开始数落自己不懂事,抿抿嘴,将脸也埋进膝盖,“23。”
“阿姨呢?”
“46。”
“哈。”摁了下后脖,段则霄思索了下该如何同她解释。
于他而言,钟意就好像个单纯还没长大的少女,需要人非常耐心,且温柔。
啊,有了。
段则霄微微低头,看着钟意,“你听过‘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吗?”
“嗯,”钟意点头,“听过。”
“既然男人都可以至死少年,没理由女人就不可以。”
“你知道妈妈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一个少女。她也渴望爱,渴望关怀。虽然现在她年纪大了,但谁也保不齐她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位天真的公主。”
“她已经把自己最美的岁月静好全部留给了你,现在却不能去谋一谋自己的王子吗?”
钟意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段则霄继续说,“阿姨的人生阅历是比你要多得多的,如果她可以那么坚定的选择一个人,那么那个人不管你有多不喜欢,他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不是吗?”
“是。”钟意缓慢的眨眼。
“还有,我问你,”想到最重要的问题,段则霄先深呼了一口气,“你以后会不结婚吗?”
钟意愣了愣,喝了一口啤酒,“不太现实。”
“那你有想过你结婚后钟阿姨要一个人守住她和叔叔共筑的小屋吗?”
这句话里的叔叔,指的是钟意的亲生父亲。
钟意有些自责的挠了挠泛红的眼圈,须臾,摘下头绳,用散落下来的长发遮住脸,不让人看见。
可段则霄知道,当钟意脸上出现这副表情的时候,她已经被说服了。
喉结滚动,啤酒被一饮而尽,段则霄第二次摸了摸钟意的头,“乖。”
他很少这样温柔,不免叫人错觉是感性的夜叫他失去理智。
钟意咬住易拉罐的边缘,下意识接受他的抚摸的同时,眼睛盯住地板上的一处发愣,“你以前不会说这样的字眼。”
“什么?”段则霄说。
“我说,类似‘乖’这样的字眼,”钟意看向他的眼睛,“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
如果钟意是一只兔子,并且有耳朵的话,应该已经耷拉着垂下去了,她听起来委屈极了,“你以前只会用命令的语气同我讲话。”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约会。
钟意不小心将右脚翘在了左脚之上,并不是那么典型的跷二郎腿。段则霄便严声命令,“放下来。”
那个口吻,那个表情,现在想想,钟意都还是会感到后怕。
知道钟意在说什么,段则霄心一紧,默默收回了手,将易拉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当时我不知道如何用你能够接受的方式去爱你。”
空气安静了好几十秒。
男人缓慢的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我不知道,我用来爱人的方式,对你而言,或许是一种折磨。”
看向她的时候,眼中有些东西在隐隐作祟,“所以我想尽力补偿。”
“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他说的那么诚恳,钟意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转回头,静静把手中的啤酒全部喝完。
闪亮的星星被码在藏蓝色的夜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指缝间,不再重返。
互诉衷肠的夜终究翻篇。
最后一口啤酒下腹,晕晕乎乎倒在不知何人的拥抱里,钟意好似听见段则霄在她耳边缓缓低语。
“美女,”
“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段则霄:我就是要从丈母娘那里下手(超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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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T尽力了,写得我快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