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入了夜格外冷,虽然这个临时安排的住处燃了火盆暖着,空气也还是透着凉意。
曹盈整个人蜷在霍去病怀里,几乎与他贴合,但却仍觉着接触被单的里衣冰凉,睡得不那么舒适。
最后她还是就着这样半边身子发凉的状态入梦了。
今夜的梦非常古怪。
曹盈迷茫地在白雾中行了许久,眼见一轮金日亮起,周遭的雾便跟着退却。
然后这金日投入了一看不清面容的华衫妇人腹内,曹盈听得她娇声向身边人道:“陛下,妾昨日梦得烈阳入怀。”
便有男子声音应答她说:“这是显贵的吉兆。”
曹盈眼前的景色全部变化,那金日化入处独剩下了一个眉目让曹盈有些熟悉的小男孩。
他提步奔跑着,似乎是在追赶谁,一边跑着一边道:“荣哥哥,你跑慢些,我追不上。”
随着他的跑动,周遭一切也变得清晰可辨,曹盈得以看清被男孩追逐的是位锦服少年。
少年站定了身,回过头来笑道:“彘儿,我可就等你这一小会儿。”
曹盈听他这声唤心神震荡。
她知道彘儿是自己舅舅的小名,便怀着这恐怖的猜测连忙行到那小男孩的面前仔细打量,竟当真自这张稚嫩的面上寻得了刘彻的气质。
难不成她在看的竟是刘彻的过往?
曹盈知道自己的梦境并不同于寻常人,所以前世才得以见霍去病所见一切。
但今生她已失了这奇异,如何现下又会在梦中见这样奇景。
可她既然已经身处其中,又不知脱身之法,便只得看着这副兄弟相处融融的景象。
这景象渐褪,穿着先前那华衫的妇人出现在曹盈眼前,教导刘彻道:“一会儿见了馆陶公主与阿娇,你知晓要如何说的。”
——曹盈明白,这必然就是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她还被称为王夫人的时候。
男孩颇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向母亲保证:“就是说我会对表姐好嘛,我知道,表姐对我不错,我当然也得对表姐好。”
于是曹盈便目睹了这一直被传唱的“金屋藏娇”真实一幕。
两个孩童间还只当是平日玩闹过家家一般互相许诺,两位母亲却已经计划好了他们的将来,互约定结亲家。
刘彻的形象在她面前又有变化,身量抽长不少。
他茫然地被换上了一身太子的服饰,向王夫人问道:“荣哥哥不是太子吗,怎么如今换我来当了?”
王夫人露出个有点冰冷的笑容,替刘彻将衣肩上的一个褶皱捋平:“彘儿,你已经九岁了,不是孩子了。你身在皇家就没有什么兄弟,只有会与你争皇位的对手,可惜你荣哥哥怕是已失去这资格了。”
刘彻懵懂间明悟了什么,却仍记挂着兄长,便又向母亲追问道:“那失去资格的荣哥哥会如何?”
“谁知道呢。”王夫人敷衍了他的问题,刘彻有点失望地低下头。
但曹盈望着王夫人那双蕴含恶意的眼却遍体生寒——王夫人知道,她一定知道。
太皇太后曾经提醒过曹盈王夫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但曹盈见到的只是个殷殷期盼个孙儿的妇人,又因外祖母对待自己惯来不错,所以几乎将太皇太后的提醒遗忘。
可回忆起来,如果不是窦婴借刘彻之手献上那篇景帝欲诛杀王夫人的遗诏,未受恐吓的外祖母是否就会安于后宫之中不问政事?
曹盈来不得深想,眼前景色再次变换,刘彻已然知晓失去资格的皇位争夺者会是怎样的结局——已是临江王的刘荣被检举犯罪,自杀于中尉府。
他脸上一片漠然,未有流泪,仿佛兄弟情已经被他摈弃,唯独眼中透出一片悲凉的感伤之意证明他并非不在乎。
白雾再次涌动,这回出现在曹盈面前的刘彻明显就让她熟悉很多了,他已长成十五岁的少年。
景帝在临死前提前为他行了加冠礼,刘彻自失去父亲的悲伤中勉力走出来,站在百官面前,张目眺望这一片已属于他的天下,到底露出了些想要大展身手的兴奋。
然而之后的事曹盈哪怕不看也知晓,她所见得的景象也变得连贯。
刘彻成为皇帝后首先需承的义务就是迎娶阿娇让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满意。
阿娇与压迫直接划上等号,本身性格又骄纵,直让刘彻想起肆意妄为的姑姑,心中更生厌恶之感。
他想要摆脱太皇太后的束缚施展新策,结果刚刚提拔了两个人,太皇太后就百般阻挠,将他提拔的人逼迫得自杀,还一并将助他的田蚡和窦婴免了职。
这些事都是曹盈已经听闻过了的。
之后便是刘彻在上林苑打发时间。
他回长安歇在平阳侯府,在平阳公主的安排下看上了舞姬卫子夫,带回宫中养着,却又因阿娇的阻挠,不得不冷落卫子夫。
曹盈看着舅舅面对的这一切,真切体会到了他被桎梏的愤怒与不甘。
这种状态下,对于身为桎梏本身的阿娇,他是不可能有一分一毫动心的。
所以两人互相折磨,阿娇的性格也从一开始偶尔争吵的傲然骄纵演变成了与刘彻不死不休的疯狂。
曹盈不知这位表姑过往的时候实在厌恶她行事恶毒,但旁观知晓她疯狂的原委后,又不禁对她生出了些同情。
只好在她听说这位原皇后因巫蛊被废于长门宫后,如今过得倒还不错,性情也平和不少,因有宫俸可拿又有窦太主接济,还时常聚戏班子于长门宫弹唱。
除却不可能再结姻缘,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不满的了。
曹盈略作回忆,视线又被眼前变化的景象吸引。
她看见了自己还风华正好的母亲平阳公主穿着身宽大的华服,面上带着虚弱与刘彻闲话道:“已定了我女儿的姓名,取的是个盈字,盼她一世圆满。”
“是个好寓意啊,怎么阿姐眼中含悲,我也不能得见见这个小外甥女?”
平阳公主伤感再抑不住,直接垂泪与刘彻说道:“她气息弱,便是哭起来也不如幼猫,医师说大约是继了父亲的体质,得精细养着才有可能命长。”
曹盈听着发愣,探出手想要拭去母亲的泪水,告诉母亲,自己的身体能够调养得好,她现在已经只比常人稍虚弱些了,都能往遥远冷寒的朔方城来旅行了。
可她的手未能接触到平阳公主的面容,那泪滴落下也直接穿过她的手坠在了地上。
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是自己不曾重生的前世,她如今只是借着舅舅的视角来看曾经的旧事罢了。
无法接触,也无法改变,只能旁观。
曹盈收回了手,退回了先前旁观的位置上,听见舅舅安抚母亲说平阳侯府富贵,难道还精养不起一个女儿之类的话。
她略垂下眸子,双手交叠于胸口,心中浮出浓重的悲伤。
前世舅舅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没有自己的参与。
但好在卫青依然被他看中选入了上林苑,卫子夫复宠,卫青最终还是成功在公孙敖的帮助下自馆陶公主处死里逃生。
可刘彻一直未能与太皇太后和解。
两人各有各的骄傲,没了自己作为桥梁,一直到太皇太后死去,刘彻都只能生活在她的阴影里,甚至连皇位都受到威胁,怨恨与厌恶无限增长。
直到这位把持朝政的老太太临死前,刘彻才抱着让往事仇怨都随死亡埋葬的想法来到她床边,被她告知了一个不敢置信的消息。
他荣哥哥的死是他父皇与母后共同作用导致的,为了让他的继位再无别的因素可左。
当初刘荣的母亲栗姬更是被王夫人亲手所杀,素来眼高于顶的栗姬大约也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了后宫中最温和易亲善的王夫人手上。
但是太皇太后知道。
她得到了自裁于中尉府的刘荣所遗书信,景帝曾经连这封书信都不想刘荣送出来,可最后太皇太后还是拿到手了。
而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谋杀,她自然也清楚原委。
只是太皇太后一直都不曾拿来告诉刘彻,因为这都只是旧事,王夫人也是刘彻信重的母亲,她不欲摧毁刘彻的信念。
曾经身为刘彻唯一的压力源,她可以担下所有事情,可她将逝去,被她压迫的其他力量全部都会作用在刘彻身上。
她放心不下刘彻。
这个孙儿一直悖逆自己的意思,她弄不懂他,便只能在临死时诉诸真相让他学会帝王的无情。
只要足够无情,他无论要做什么、遭遇什么,都可以有他人来替他负担错误,就像景帝腰斩晁错让他背负七王之乱的罪孽一样,只要推了过错他就永远不会犯错。
这是她最后能馈赠给刘彻的礼物,成功让刘彻学会了无情。
但她也一道带走了刘彻对母亲的信任,甚而对所有人的信任。
这便是赋予帝王无情的附加品,多疑。
因无情对他人,所以常猜疑他人也会无情对自己。
曹盈坐在已失去气息的太皇太后床榻边,明明腹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道与舅舅听,却难出一词——她无论说什么,刘彻也是听不见的。
所以她只能看着刘彻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中,脊背弯折头埋在肩间,缓缓向带走他一切正面情感的祖母磕了个头。
他脚步沉重地离开了长乐宫,曹盈跟在他身边,仰望着舅舅没有一丝光亮的眸子,心中陡生出了陌生感。
原来自己舅舅前世与今生的差别竟有这么大。
之后发生的事与今生相似又不似,王恢与韩安国依然在刘彻的安排下去试图埋伏剿杀军臣单于。
前世这是在太皇太后死后,由才拿回兵权的刘彻一力主导的事情,所以晚了几年。
可仿佛冥冥之中有天定一般,结果一样是失败。
军臣单于未入包围圈就逃离,王恢依然没有选择追击。
没有了太皇太后为刘彻担起胜负结果,刘彻就需自己给出一个交代。
他已学会无情,轻易就命令用王恢的死来为败局收场。
军事上不顺,而朝上同样不顺,他不再被祖母拘束,却多受自己的母亲与舅舅制约。
甚至连黄河决口都因为涉及田蚡的利益,刘彻只能在母亲的干预下选择视若无睹。
田蚡的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是因他与窦婴的矛盾,窦婴的好友被田蚡害得陷入死狱,窦婴孤注一掷将先帝遗诏拿出来一搏,却棋差一招被王太后和田蚡先发觉。
尚书处无法查得档案,窦婴便被判了伪诏的死罪,刘彻亲自去了一趟死狱,叹息窦婴行事不密,有遗诏竟也不先提交于自己。
窦婴死,田蚡竟也陷入了惊惧疯狂的状态,刘彻终于收回了权柄。
也正是这一年,曹寿于封邑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