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前往拜访平阳公主,却见她悲伤之外更有愤恨。
平阳公主扑在刘彻怀里痛哭道:“他身体真实的状况竟瞒我多年,最后宁愿孤独死在封邑,连叫我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肯!”
她过于痛苦,刘彻不明所以,为安抚她情绪便将曹寿曾经为她细致图谋未来安排的事情说出。
哪知平阳公主听了却愈见疯狂。
“他竟连为我改嫁的事情都已盘算好了?曹寿他好啊,他好啊!他就是连死后都不想与我归葬在一处是不是!”
平阳公主双眼红肿,满面是泪,最后竟是在曹寿的牌位前就答允了让刘彻为自己谋改嫁的事情:“那就如他所愿!”
刘彻离开,平阳公主瘫坐于地,望着曹寿的牌位一时哭一时笑。
曹盈坐在母亲身边,虚虚拥住身体一直颤抖的母亲,一遍遍告诉她,父亲真的很爱很爱她,他犯了错可他在自己的今生纠正了他的错误。
若情深可寿,曹寿绝不愿意离开平阳公主半步。
但隔着前世今生,她的话平阳公主无法听见,曹盈眼前的平阳公主也消失——她必须追随着刘彻继续去看其他了。
悲伤一重重沉淀于曹盈心中,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终于可叫她见到欢欣的景象了。
这回时间提前了些,卫青取得了龙城大捷,被晋关内侯,刘彻终于向所有曾经反对他的臣民证明汉军有本事胜过匈奴。
曹盈望着刘彻脸上明朗的笑容,才觉出这真的是自己那位英武的舅舅。
只是到底前世的舅舅性子里已埋下了无情和多疑,即便此刻明朗开怀,一旦遭遇挫折,黑暗的情绪怕也会抽芽生枝。
曹盈揣着这不安继续看着,好在之后的景象都多与她今生所见相似。
卫子夫诞下三个女儿后为刘彻生下了刘据,刘彻大喜,阿娇被贬斥长门,卫子夫升为皇后。
后宫有子嗣之喜,前朝也有卫青出战雁门关,领三万骑兵取得了胜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卫青接连大胜,刘彻所需烦忧的只有国库不足封赏。
只是曹盈也瞥见了另一桩隐忧——之前因田蚡而耽搁下的黄河失修,因如今专注对外作战,一直没有遣人修理,黄河年年泛滥灾民愈来愈多,收成也一年不如一年。
但被对外征战的胜利蒙蔽双眼的刘彻不愿来看这种会让他烦心的奏报,拖延得越久花费就需越多,可他需得将钱粮花费在军队上,当然不能来管黄河。
撇去这桩隐忧不言,其余皆是好事,甚而曹盈都觉得眼前所见之景明亮了许多。
然后她也终于得见了自家的小将军。
她前世还从未见过霍去病,却不料如今竟有机会得见。
曹盈背着手走到他的身边,视线描摹他的眉眼,只看着他都可以叫她展笑颜舒心意了。
霍去病这一世是十七岁才得了准出征的,他讨了刘彻的允许,就还给了刘彻惊喜,师徒二人相对,面上皆是不掺任何杂质的自傲与欣喜。
但是刘彻也就独独对为自己挣来荣耀的卫家人和霍去病有这番好心情了,期间淮南王谋反的事情败露,连带田蚡曾与淮南王密谋的话也一并暴露。
田蚡这个时候已经死了,原本按曹盈对舅舅的了解,他不会再置评死者,可刘彻却是看着回报冷然道:“如果田蚡还活着,朕该剿灭他全族了。”
原来还是不同的,曹盈被吓住,挪着步子远了刘彻一些,但立刻又挪了回来。
她的舅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全都看在眼里,不该逃离的。
漠南与河西意料之内地被卫青和霍去病收复,刘彻大多数时候还是笑着的。
曹盈与他共欢笑,每有霍去病出现,笑容就会越发灿烂。
只是可惜,一切终于在漠北远征休止。
前世漠北之战的结果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是卫青对敌伊稚邪单于,让他得以逃出生天,但是也打出了“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大汉边城几乎不会再受匈奴危害。
只是损耗也太大了,刘彻计府库所有钱粮和所得赋税,也不足满足供给战士的费用,无奈之下选择了设立武功爵。
卖官鬻爵的开始不是好兆头,但坏的还在接下来,已知会发生什么的曹盈唇抿成一条线,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果然,不到一年,李敢得知父亲在漠北之战后自杀有卫青的原因,击伤了已是大司马的卫青。
虽然李广自杀只是因为误会了卫青,但卫青对于李广的自杀确实心中有愧,所以他并没有声张这件事,只是准备养好伤略过这件事。
然而他忍得,霍去病忍不得,甘泉宫狩猎,霍去病一箭取了李敢的性命。
曹盈与刘彻一同看到了李敢的尸体,霍去病就站在他尸身旁边,毫不作掩饰地告诉刘彻:“是我射杀了他,他敢伤我舅舅,我必取他性命。”
刘彻颤抖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曹盈也慢慢跪倒在李敢身旁,悲伤溢出不可控制。
她知道这就是霍去病的性格,可霍去病与李敢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兄弟,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李敢是被鹿撞死的。”刘彻对霍去病无奈又痛心,最后还是替他说了这样一个谎言,并说:“为避受李家恩惠者的报复,你往边城驻守吧。”
霍去病拧着眉,并不欲这样逃避惩处,但又听刘彻疲惫道:“你这样肆意妄为,都不为据儿考量的吗,他是你的表弟,你行shā • rén罪,也会动摇他的太子之位的。”
少年将军的脸白了白,他只想罪过由自己一人担下,未料竟会连累到太子,因此手攥成拳片刻,终于干涩着嗓音认错道:“是我对不起太子,对不起陛下,我......我去边城。”
他情绪低落下去,大约以为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刘彻面露不忍,但很快又冷下心,未再多出言宽慰他。
——别让他走!
曹盈的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望着这对几近决裂的师徒,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好不叫自己的悲呼溢出。
她的小将军回不来的。
实在忍不住,她明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无用功,还是站起挡在了霍去病离去的道路上。
但只是徒然,霍去病穿过了她的虚影,颓然离开了。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了太子上书,以大司马之身请刘彻将其余皇子都立为诸侯王,使他们无法再动摇刘据的地位。
曹盈看着这书简上的字句实在心酸——他怎么说得出来待罪期间暴骸中野无以报的话!
这就像是一个诅咒,而且真的实现了。
曹盈悲伤得过了头,心中只剩下一片悲凉荒芜,漠然地看向同样动容的刘彻,合上了眼,不想再了解接下来的其他。
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知道相关霍去病的所有事,即便是会让她心神俱裂的,他的死讯。
刘彻欲对不肯称臣的匈奴动兵,动员全国再次举兵,然而在准备途中,他心属的统帅霍去病死在了回归长安的途中。
霍去病仅仅二十三岁,可每有战事都不顾己身冲杀敌阵,又怀悲情绝望在边境驻守两年,身心皆受创,竟英年早逝了。
曹盈站在刘彻的身边,见刘彻闻讯极悲怆地弓下腰剧烈咳嗽起来,慢慢地垂下了头。
她向自己默念:“这只是前世,是你再不会接触的过去,盈盈,这只是你今生的一个梦,醒来去病还在你身边呢,你不许太伤心,若是犯了病,会惹他难过着急的。”
勉强用这种暗示的方式说服了自己,曹盈听到了刘彻给霍去病的谥号“景桓”。
很合霍去病功绩的谥号,景意远志大图,桓意武定四方。
曹盈听到刘彻让霍去病陪葬茂陵,将霍去病的坟冢修成祁连山的样子,还将由匈奴人组成的军队调来列阵自长安排到他的坟冢,勉强抬了抬嘴角。
这也是自己的舅舅能为霍去病所能尽的最好哀思了。
随着霍去病的逝去,所有事情都不顺遂了。
曹盈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是了,得知小将军死讯后自己也不过多活了三个月便坚持不住了。
她望着自己曾居住很久的槐树院落,槐花盛开白茫茫一片,花瓣落在母亲平阳公主的发上,与她的白发共为一色。
曹襄站在她身旁,同样神情悲切却需得保持作为家主的镇静,一边柔声安抚着平阳公主,一边自掐着自己的大腿依靠疼痛来避免泪落。
曹盈心生愧疚,她知道自己前世突然病逝对于母亲和兄长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可她无法宽慰他们,她只能坐到那棵槐树下,看着刘彻去安抚平阳公主,下颚微昂起望着一树槐花,等待花雨结束。
然而她的死亡并不是悲剧的终结,因为这是属于刘彻的世界。
所以曹盈知道了,原来在自己死后不到两年,兄长曹襄就因春寒得了一场大病逝去,刘玥与平阳公主共着白衣。
他担的负担实在太重了,心理负担也过重,忧思体虚,所以未能扛住。
平阳公主向到来的刘彻平静道:“夏侯颇与他父亲的姬妾通奸,阿彻,我要和离。”
这是她早就知晓的事情,只是她根本不在意夏侯颇,只汲汲于政事,所以懒得挑破。
可是如今她承受不了了,一双儿女在两年内都先她而去,她无法再忍受生活再有不平,怕自己因此疯掉。
这门婚事是刘彻配给平阳公主的,所以他愧疚至极,点了头。
汝阴侯夏侯颇丑事曝光被迫自杀,封国也被撤销,可平阳公主已经没有了归处,她的孙儿是她在汝阴侯家时诞生的,从未与她生活过,也并不亲昵。
恰逢卫青丧妻,刘彻为了弥补平阳公主,问了她与卫青的意见后,让两人结亲了。
单纯地再为卫子夫和曹家续上纽带罢了,毕竟曹襄已经逝去。
可不到十年,卫青也逝去了,同样陪葬茂陵。之后平阳公主逝,请陪葬卫青。
刘彻终于全部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双璧,国中无将可用,不得已下了求贤诏。
多可悲啊,曹盈彻底成了旁观者,她望着这个已不似自己舅舅的颓唐又疯狂的男人,他曾经抓住过辉煌,所以拼了命地想要重现辉煌。
可他还是需要时间,所以卫青逝去一年后,刘彻将一位宗室女封作细君公主嫁乌孙和亲,使得乌孙能够与大汉国结盟。
曹盈知道刘彻曾经不耻于和亲事,但他无奈下还是选择了和亲结盟。
又一年,刘彻有了属意的将领人选,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
李广利是昌邑王的舅舅,刘彻大约是想要利用他重新造一个同卫青一样的传奇。
可传奇之所以是传奇,就是因为它不可能再依同样的轨迹重塑,曹盈想,自己的舅舅大约精神上已经到极限了。
否则他不会在宫廷见过投降霍去病的休屠王太子牵马过,就因回忆起卫青与霍去病而启用了他,还赐名金日磾。
他甚至连带也宠爱上了金日磾的小儿子弄儿,因为弄儿从不畏他还格外活泼。
曹盈看着,觉着有点幼时霍去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