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笑意里都透着空虚的舅舅,也不知是否要和他一样期待这些人能够担得起他的信赖。
很可惜的是,李广利是个废物。
他率军几度攻匈奴没有特别大的建树,还将汉军几乎掏空,最后一次,汉军七万人全部折损在他手里,甚而连他本人都兵败投降了匈奴。
刘彻的愤怒足燃尽一切,他族灭了李广利一族,就必须面对汉国的现状了。
国库亏空,实力大损,黄河泛滥,民不聊生。
他的儿子刘据无可奈何地求到他面前,说如今的局面只能休养生息了。
刘据受儒家教导,温和知礼,但刘彻以浑浊的双眼看去,发觉他对自己只有惧意与无奈,没有一丝一毫的崇慕。
怎么会这样呢,他明明是个征伐匈奴果决勇武的帝王,怎么就落到了这种境地呢?
刘彻看着自己曾最疼爱的嫡长子,理智告诉他刘据说的没有错,但是情感上他接受不了。
他曾经向刘据许诺,征战攻伐这样的苦差事由自己替他担,刘据只需享安逸就好了,结果原来自己只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不过刘彻还是同意了,他将政事都托付给了刘据,自己则出游看看天下到底因自己这些年的作为变成了什么样子。
曹盈看着这个老人放弃了般授权柄于刘据,便追随他的脚步看到了饿殍遍地,难民四逃的恐怖景象。
且时时都有小人来向刘彻告刘据的状,因为刘据不喜用刘彻曾用的酷吏。
初时刘彻并不相信,但是听得多了竟沉默着思索了。
然后一件事爆发了,原本觉着自己已经可以无视这些惨剧的曹盈再坐不住了。
丞相公孙贺和卫君孺的儿子公孙敬声犯罪,为了替儿子赎罪,公孙贺请去抓捕一个迟迟未归案的逃犯朱世安。
朱世安被抓住,却在狱中上书诬告公孙敬声和刘朦通奸且以巫蛊诅咒刘彻。
刘彻听了,信了。
曹盈愣愣听着这场几乎滑稽的巫蛊案,不敢置信刘彻的判处。
春,公孙贺和公孙敬声在狱中死。
夏,刘朦被巫蛊判死,刘菁与她关系亲密,同死。
卫青的长子卫伉、曹襄与刘玥的儿子曹宗也被连累其中而死。
不算完,一场席卷汉国的巫蛊案开始了,数百妃子与臣子死于这一案中。
与刘据有仇怨的江充趁机陷害刘据,在他宫中挖掘出桐木人偶,说是因他诅咒才导致了刘彻的病症。
刘彻不在宫中,刘据无从为自己洗清嫌疑,又被师傅点明扶苏受害的故事,听从建议矫诏抓捕江充,却不幸有人逃离欲往甘泉宫向刘彻禀报。
因已犯下了矫诏的罪过,刘据在不知刘彻于甘泉宫生死的状况下寻到卫子夫面前,请领兵诛杀江充。
卫子夫立刻应允,为他调来军队诛杀奸臣。
刘彻闻听消息原是相信太子的,认为刘据大约也就是被江充逼急了杀江充罢了。
然而他派遣去探情况的使者未敢入城,回来就告诉刘彻,太子确实已经造反。
愤怒上头,刘彻的理智消失,下命捕杀叛逆者。
刘据当然敌不过刘彻,逃亡在外。
家中妻与子女俱死,他逃亡后为不被奸臣捉拿羞辱,自杀。
两个跟随他逃亡的儿子也死去。
而卫子夫早在刘彻归长安的那一日就自以三尺冷兵终结了生命,以死明志。
曾经让刘彻骄傲的一切都在他死前归为尘土,就连与他辉煌记忆相关的人物也都被他一一屠尽。
刘彻开始求仙问道了,他想要延续自己的生命,自己亲手覆灭的一切无法回来,他想要活得长久再创盛世。
但最后他也没有成功,当桑弘羊请戍兵轮台时,刘彻拒绝了,他说出了与刘据相似的话——与民休养生息。
即便无情,他也没有可以归咎错误的存在。
他下了诏书,公开向天下臣民自承犯下的错误,最后颓然坐在了只有他一人的空殿里。
忽然,他有些模糊的视线落在了在自己对面,察觉那里似乎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曹盈见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聚焦,犹豫一会儿问道:“你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吗?”
刘彻点了点头,就见她虚影直接略过桌椅来到了自己面前,疑惑道:“难道真的有神仙存在?”
他已不信求仙问道。
曹盈摇摇头,告诉他:“不,我只是做了个梦,所以来到这里。舅舅你大约没见过,我是曹盈。”
她已从悲伤中脱离出来,太多荒诞无稽的事情发生,让她将之后的事都当作了陌生事,会有感触,却难感同身受。
起始她会因两个表妹的死对刘彻生出过恨意,但到目睹刘彻罪已诏后,原先的恨意到底还是落在了空处。
她的舅舅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最后竟需向天下所有人承认错误。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如果她的前世真的走向了这样的结局,所有人都可悲,包括造成许多悲剧的刘彻本人。
“曹盈?”刘彻就着她的姓氏在记忆里翻找了许久,终于想起自己的阿姐在早年间曾经说过,她生有一个女儿取名为盈:“你应该许多许多年前就死去了吧。”
他到底是老了,说话缓慢又迟钝。
“是,只是我又重生了,重生在了我出生的时刻。”
曹盈略翘了翘嘴角,如同安抚般地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道:“我嫁给了霍去病,他与卫青舅舅元狩二年已经灭了匈奴人。我梦时是元狩三年,天下都在共同传唱舅舅你剿灭匈奴的盛名。”
念起她先前看过的诸多悲剧,她沉默一会儿又道:“玥儿才嫁给我兄长曹襄不久,菁儿还是个有点羞涩的小姑娘但已在议亲,朦儿常于你膝上撒娇。你是据儿最崇慕的父皇,是他觉得不可逾越但是努力在追赶的榜样。”
“元狩三年啊......”刘彻眯起眼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道:“那我的据儿应当才刚刚八岁对吧。他是个好孩子,是我误会了他,也负了子夫。”
老妻与他无多少爱意,但他看着她沾血的尸身时,他还是觉得心脏空了一块。
“我失去了太多东西了,应当也快失去生命了。”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刘彻说话多流畅了许多:“你的时代、你的世界都非常好,我这儿不好,你快回去吧。你嫁给了霍去病,那小子应该也在等你吧。”
他说的“回去”两个字让曹盈浑身一松,仿佛梦境对她的桎梏已经不复存在,她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思及梦境外自己的小将军,曹盈已经有了离意,但她几乎可以说看了自己舅舅这一生,到底还是生出了不忍,便又向他告道:“舅舅,说不定你也会有重生的机会,说不定......”
说不定他可以带着这些教训重新开始。
“不了,多谢你了。”刘彻伸出颤颤的手虚虚在跪坐于自己面前的少女发顶抚了抚:“我需承担自己的错误去见那些我对不起的人。如果说我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
他沉默一会儿才道:“希望你那个世界的我,能够对身边人都好些。”
“他很好的。”曹盈下意识地说道,看着老人又换了称谓:“你对我们很好,不用担心。”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嘴角上提向曹盈挥挥手,让她离开。
曹盈便走了,梦醒了。
迷糊地睁开眼睛,外头已是大亮天光,她略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有从那漫长又痛苦的梦中完全脱出来。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大力捁在了怀里,霍去病声音里满是慌乱:“盈盈,你总算醒来了。”
如今已是正午时分,先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唤醒曹盈,实在是被吓着了。
他放开了她,细细打量她的神情,细问道:“你身体上可有哪里难过的,医师就在旁边,可以立刻给你看的。”
“都难过。”曹盈总算是摆脱了梦境的余韵,心中原本积攒的恐惧与悲伤全部都化作泪水自眼眶中涌出。
她呜呜地抱着霍去病哭了起来:“我梦见你死去了,还有大家,全部都死去了,我就只能和舅舅看着,真的太难过、太难过了。”
霍去病先是被她吓了一跳,听她说完全句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下下地抚着曹盈的背安慰道:“只是个噩梦,盈盈不难过啊,我在呢,都好好的呢。咱们不久就要回长安了,你想见谁我就带你去见,大家都好好的呢。”
“将军还是立刻预备回程比较好。”
先前替曹盈已诊了脉又不明白曹盈不醒原因的医师悠悠开了口,立刻叫霍去病提了心:“怎么,盈盈脉象上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不,虽然我仍是琢磨不透夫人为什么叫不醒,但是就脉象来看......”医师略作停顿,然后向霍去病露出了个笑容:“是喜脉,夫人与将军将有子嗣了。只是夫人体虚,还是回长安那样气候适宜的地方养胎合适。”
“什么?”霍去病先是糊涂了般地又问了一遍,听医师不厌其烦地重说了一遍,狂喜才出现在脸上。
“盈盈有喜了?好事啊!盈盈你听见没,这一趟是不能带你再四处看了,为着你和孩子着想,咱们先回长安。等你生下孩儿后,若你还想来,我再带你来。”
他想要将曹盈搂在怀里一道喜悦,但是想着曹盈如今有孕,又怕给碰碎了,犹豫了许久只是以手背在她面上轻贴了贴:“好不好?”
“好。”曹盈未犹疑地点点头,她也实在想要回到长安去看看那些在梦境里皆悲剧了的亲人们,想要一一确定他们的平安。
霍去病便立刻又拉着医师出去问有孕的女子需注意什么,然后安排回程的事了。
曹盈将他披在自己身上软和的外衣拢紧了些,完全沐在他的气息中,这才安心了下来。
此世才是现实,梦境皆是虚妄,但大约她的梦不是全然虚假的,只是因为那些痛苦太过真实所以才距离她遥远。
毕竟她如今拥有最多的就是幸福。
听先贤庄子曾一梦为蝶,便拥有了蝴蝶一世。
她梦过已与自己无关的前世过往,大约也是化一只蝶与重生前的自己做一次完整的告别吧。
毕竟如今她腹中也在孕育一个她与霍去病的孩子了,这是前世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梦境中那么多的可悲死亡,现实却是她将诞育新的生命。
所以她满怀感激。
作者有话要说:出游的番外大约也就到这里了,养包子我看看还要不要写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