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冉怎么都没想到,红衣魔尊竟然是无玄。
那人坐在一片颓败之中,红衣孤寂,宛若被抛弃的旧物。
气质同她认识的无玄完全不同,甚至与无念都不同,无念有着本心的抵抗和坚持,可楼上那人,像是彻底崩坏后又勉强粘在一起的残次品。
云冉冉愣了许久,心情复杂难明,她忍不住看向卿和:“师兄,那是无玄么?”
卿和亦神情严肃,他凝神望去,眉心轻拢,许久之后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收回视线,看向云冉冉:“是无玄。”
云冉冉也不知道该惊喜还是沉重,问道:“他没死?”
卿和略一沉默,平静的道:“非也,死了。”
云冉冉疑惑的望着他。
卿和顿了顿,像是在考虑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他收起漠不关心的笑,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幸灾乐祸。
“我方才仔细瞧了,这才发现。”
“你曾见过无玄的数个前世,各个受困,无为是第一个吧?”
云冉冉点头。
卿和道:“事实上不是。”
他抬手指向高楼上的那人:“那个才是第一个被困的前世,也即是第一世,无玄。”
云冉冉愈加糊涂。
“无玄初下山,因故被困放逐之城,无法脱困,于是自救,涅槃重生为无为,可无为身死,再次涅槃为无妄,之后是无闻与无念。”
“可惜个个不得善终,他无力重生,放心不下,死后化为执念,与你一路寻找前世,最终以为得到解脱,溃散于天地。”
“但唯独第一世仍旧受困,无人得知。”
卿和停下来,看向高楼上的无玄:“就是这个,无玄的第一世。”
云冉冉跟着往上看,问:“那这个无玄,是人是鬼?”
卿和道:“只有死了,才能涅槃,自然是鬼,同你遇到的每一个都一样。”
云冉冉一怔,难过蓦然泛上来,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
那么,无玄还是死了?
卿和残忍的道:“死了。”
小柒将卿和推开,安稳道:“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
云冉冉便更伤心,她缓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无论如何也要让无玄第一世脱困,不能让他堕鬼,至少要完成他的遗愿。”
卿和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云冉冉看着眼前这阵仗,自然也知道卿和说的什么意思。
放逐之城一切都不明朗,又拥有幽冥花与沧澜剑这种灭世之物,红衣魔尊怎么看都与之有关,乃众矢之的,十二宗的人都在下方守着,若没有合理的理由,她绝对无法帮无玄脱困。
不过若那人是无玄,一定不是众人看到的样子,当中肯定有隐情。
她将成音拽到身前,指着远处的红衣无玄,问:“你先前说有人圈禁你,是他么?”
成音在看清无玄的一瞬间神情激动:“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爹娘。”
“不单如此,他还时常出没于断剑结界中,吸收那些断剑的灵力。”
“我爹娘曾同我说过,就是他将我们带上了放逐之城,说会救我们,可结果却是为了一己私欲。”
成音说的不似作伪,云冉冉眉心紧锁,这当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呢。
就在这时,十二宗在前方的弟子忽然发出了惊呼,云冉冉扭头看去,便见前方陡然出现了屏障。
那屏障就格在高楼与众人之间,让众人无法前行。
云冉冉看到长笙正同洛玉说些什么,交谈间不时抬眸望向红衣无玄,他们两人身边围着十二宗的长老与领头人。
云冉冉眼眸一沉,这下糟了。
成音知道的,长笙一定知道,长笙若将成音说的一切说与十二宗,那无玄就死定了。
她与无玄相处这般久,她知道他的品性,可那些人得知这些,就不一定了。
她尚在焦虑,便听到一声惊呼:“那不是无玄佛子?”
她侧眸看去,惊呼之人正是洛玉,她一脸凝重之色:“红衣魔尊怎会是无玄佛子?诸位前辈可有瞧见?”
炼器宗的石陵道:“的确是无玄佛子,佛子怎会在这里?难道放逐之城是无玄一手操纵?”
逍遥宗的鬼雾道:“你没听幽冥花宿主说么?他们正是被无玄带来放逐之城,并圈禁于此的。”
石陵恐惧道:“无玄本就修为高深,又吸收了这般多的幽冥花与沧澜剑,实力恐怕比当年的苍珏还可怕,我们这些人要如何应对。”
鬼雾道:“倒也未必,我瞧无玄状态不对,他似乎心神失守,如今神智怕是处在紊乱之中,集我们十二宗之力,拿下他也并非不可能。”
石陵问:“为何会如此?”
鬼雾道:“兴许是无法承受幽冥花与沧澜剑霸道的灵力,人都有极限,逆天而为,终将自毁。”
天香宗的秦楚楚美眸轻眨:“我曾见过无玄佛子,他豁达通透,怎会走到这一步。”
鬼雾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道貌岸然的人还少么?”
“表面慈悲救世,背地里野心勃勃,妄图逆天飞升,你不是亲眼瞧见了么?”
秦楚楚道:“可若是无玄佛子,多少叫人难以置信。”
众人隔着屏障望向废墟之中,各个神色复杂。
洛玉道:“诸位前辈,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也由不得我们不信了,放逐之城如此危险,无玄亦不稳定,若是放着不管,修真界必定生灵涂炭,我们别无选择。”
她这话说的正义凛然,无可挑剔。
晋远长老远远的看着无玄,他曾见过这个小和尚,他那时候初下山,热血义气,心肠又软,他对小和尚也颇有好感,那时他替小和尚算了一卦,小和尚样样都好,唯独执念太深。
他叹口气,轻声道:“结阵,破结界。”
十二宗的人得令,纷纷凝出灵剑,开始破除结界。
云冉冉心下不安,若真破除结界,无玄还有辩解的机会么?他此刻看上去神智不清,说不定会彻底被激怒,这样便再也无法说清楚了。
就在无数剑光砸上结界的一刻,结界之内,高楼之上的那人蓦然转过了视线。
他安静坐在屋檐上,微微偏过头,巨大的圆月悬在他的身后。
就见他薄唇一抿,结界之内轰然炸响,脚下的泥土和碎石翻滚着裂开,红色的妖冶之花从中快速生长,并在一瞬间长大成型,铺满了废墟。
纷乱的剑鸣尖锐响起,震得人头脑发晕,罡风席卷,将一切吹的摇摇欲坠。
就见数百道散发着巨大骇人威能的断剑浮空而起,剑尖直指向众人,那剑尖中含有的疯狂杀意叫人心惊胆战。
洛玉在罡风中勉强站直身体,失声尖叫:“那么多幽冥花与沧澜剑?”
众人皆骇然,又是恐惧可又忍不住有些贪婪,那么多的幽冥花与沧澜剑,若是吸收的话……
洛玉又道:“无玄这是要做什么?杀了我们么?”
青云拦在她身前,撑开防护屏障:“那要看他能否做到,这里可是十二宗的修士,更何况晋远长老既然算出末日之劫,自然有所准备。”
鬼雾严肃道:“若是让他再吸收幽冥花与沧澜剑的灵力,我们恐怕都不是对手,事不宜迟,赶紧破阵。”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加紧了破阵的速度。
云冉冉看着那些红色的幽冥花,有些发愣。
如今十二宗已经将废墟围住,屏障似乎支撑不了多久就要破除,那无玄呢?他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玉佩忽而微微发烫,她取出一瞧,发现上面多出了几行字。
请领取奖励——无玄的指引
无玄的指引?这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在鬼都获得无念记忆碎片时,玉佩提示她到放逐之城领取奖励,这难道就是那时候的奖励?
可这又是什么东西?
她正疑惑,忽而心有所感,她不由自主的走向屏障,往旁边绕了一圈,避开了大部分的人,就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钻进了屏障内。
像是穿过一层水雾般,轻易的便钻了进来,云冉冉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不敢往中心走,生怕别人看到,干脆取出一张隐匿符往身上一贴,又沿着边角往高楼绕,刻意选择了废墟之后。
外界的人注意力都在屏障之上,竟当真没人发现她。
云冉冉踩着破碎的石块,绕过那些妖冶的幽冥花,又小心翼翼避开沧澜断剑。
大概是无玄的指引隐匿了她的身形,那些沧澜断剑明明杀意疯狂,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终于靠近了高楼。
她仰头看了一眼,可惜屋檐遮住了视线,她不再犹豫,一头钻进了高楼中。
楼里破损不堪,到处覆盖着灰尘,踩一脚,便四处发出“吱嘎”声响,云冉冉拧眉看着摇摇欲裂的木制楼梯,轻身踩了上去。
这一脚上去,木质楼梯不堪重负,顿时发出了破裂之声,云冉冉立刻向上一跃,跳到二楼的栏杆上,那栏杆应声而碎,她又立刻落到地面,从内里往上去。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她终于到了最高处,无玄就在屋脊之上。
她立在颓败黑暗之中,深吸一口气,这便轻巧的跃上屋脊,脚尖落在瓦片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无玄正一身红衣坐在不远处,他望着远处,神色微有混乱,连这声响都没听到。
云冉冉便转到屋脊背面,猫一样的朝无玄靠近。
她一点一点的接近无玄,那抹红色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片刻之后,她已经立在了他的身后,就在她打算伸手碰他的时候,那人忽而转过了脸。
那是同无玄一模一样的面容,他眼神混乱的望着她,满身戾气。
她一怔,眼眶一红,说不出话。
无玄却冷漠的望着她,摊开指尖,一柄萦绕着黑红煞气的魔剑陡然成型,他眼眸一压,那魔剑便发出一声嗡鸣,闪电般的朝对面的女孩儿刺去。
云冉冉还愣着,一瞬间生死危机将她笼罩,她却不闪不避,也根本不在乎,就在那魔剑临近胸口之时,她猛然朝无玄扑去。
对面的人眉心一拢,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姑娘扑了个满怀。
而那魔剑在碰到她的一瞬间便溃散了。
思绪明明混乱无序,只想毁灭掉眼前的一切,但这个姑娘扑进怀里,他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愣了片刻,双手不由自主的抱住了她的腰背。
那姑娘在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连声叫着“无玄”。
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比他还要伤心?为什么要为他这种人伤心呢?
云冉冉抱紧后丝毫不想松手。
先前无玄在她面前毫无征兆的消失了,她无法接受,再次看到,心里那股悲伤劲儿无法抹去,一想到眼前这个也是鬼,脱离困境便会消散,整个都不好了,痛苦的无以复加。
云冉冉哭了会儿,也知道状况紧急,由不得任性,她擦干眼泪,从无玄怀里爬起来,哽咽道:“无玄,我知道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一定是被人陷害,可如今说不清楚,我们先走,先离开这里。”
无玄静静的看着她。
云冉冉一想,他此刻状态不稳定,便哄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管,先与我走,我们从长计议,总之不能留在这儿。”
无玄依然没动静,云冉冉急了,拽住他的手腕,试图将他拉走。
那人望着她,眼神逐渐由混乱转为清晰,他低眸看向她拽着他的手,轻声道:“是我。”
云冉冉一滞,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转身瞪着他:“你说什么?”
无玄平静的道:“是我,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云冉冉眼睛一湿,咬牙道:“别胡说,不是你,你现在思绪混乱,什么都不清楚……”
圆月盛开在他身后,罡风席卷着混乱,远处是无数炸响的剑光。
满地废墟,幽冥花摇曳,断剑发出宛若哭泣的鸣响。
无玄转过视线,瞳孔中倒映着红黑两色。
“我清楚,我再清楚不过,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那些平静彻底溃散,混乱与撕裂覆盖其上。
“我是个罪人。”
·
无玄,你心肠太软,这种人何必救?
无玄,世人皆苦,你又能救几人?
无玄,你若要成神,总要做选择的,你是爱一人,还是爱世人?
你不选?你都要?太可笑了,这不可能。
要不要同我打个赌?我赌你……万劫不复。
他从噩梦中惊醒,又做了这样的梦,他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但总是会模糊的出现在他的梦中,与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但这话并不能影响他的心神,八岁那一年,他背上行囊,同师父告别,下山入红尘。
师父担忧的看着他,无玄,你心肠太软,要吃很多苦。
他想,这世间,谁人不吃苦?
离开的时候,师父红了眼眶,无玄,你一定要回来。
他觉得师父一定是年纪大了,多愁善感起来,他只是下山历练,又怎会回不来。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许多人,印象最深的是途径逍遥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儿。
小男孩眉目干净,很漂亮,他戴着黑色的项圈,被锁在一个玄铁制成的笼子里,数名修士看守着,修为都很高深。
他们停留在一间茶馆里,修士们进去歇脚,铁笼就放在茶馆外面。
他背着行囊,不由自主走向那个男孩儿。
那个男孩儿盘膝坐在铁笼里,在他望过去的时候,还冲他笑了笑。
他便走近了些。
那男孩儿惊讶的道:“你不怕我?”
他摇头:“不怕。”
男孩儿便有些高兴,唇角都扬了起来。
他问:“你去哪儿?”
男孩儿道:“百草村。”
他又问:“去那里做什么?”
男孩儿偏过头,目光柔顺:“不知道,但我表现的好一点儿,他们应当会喜欢我的吧。”
他不明白,那男孩儿又问他:“你又去哪儿?”
他道:“四处游历。”
男孩儿问:“那你还会回来么?”
他道:“会啊,我要济世救人,等我完成,我就会回来了。”
两人互相望了会儿,便都笑了。
他看着男孩儿干裂的嘴唇,将自己装水的葫芦递给他。
男孩儿迟疑一下,伸手接了。
后来他们就分开,各自走上自己的旅途,自此再未相见。
他就这般四处游历,那梦中的低语不时出现,他猜想这或许是一种高级的传音术,只是不知施术者是谁,也不知他为何一直缠着自己。
既然搞不清楚,他便不再忧虑,直到有一日,他到了一个荒芜之地,捡到了一个破碎的人。
那地方荒无人烟,地上有巨坑,像是原本有个城池,却最终被连根拔起,而那个破碎的人,更是破布一样的失去了生息。
是个半大的少年,他四肢俱断,五脏六腑破损,已经碎的不能再碎,可身体中一直有一种蛮横的修复力量,他略一查探,竟像是一种顽强的剑气。
就像是一柄剑不能忍受自己破损,正在拼命修补。
这少年实在奇特,他将他带到附近的山洞,悉心照料,他寻来药草和食物,替他疗伤,喂他吃药,他一直昏迷不醒,可生机始终未断。
就这样过了月余,那少年的筋骨逐渐修复,有一日他喂药的当口,那少年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模糊的睁开眼,糊涂的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