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绝没有留在客栈。
无厌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去。无厌被那群衙役押走,无妄被赶出来,他都看见了。
他差点就现身跟那些衙役抢人了,但最后忍下了冲动。无厌手上有镣铐,而无妄没有,一看就是无厌出了什么事,所以他最后选择跑到了无妄这里。
“无妄!”卓绝等人都走了,才跑进无妄房里,“你师兄怎么了?他为什么被人带走了?”
“你看到了?”无妄没心情关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扑上来抓住他肩膀,略有些激动,“那你怎么不救他啊!”
卓绝没好气道:“你师兄那倔性子,会跟我走吗?”
无妄闻言一怔,松开了手。
卓绝说的没错,无厌不可能会跟着他走。师兄现在摆明了要跟陛下对着来,定是要争这一口气的。
“押他入牢,是圣上的旨意……抗旨,忤逆,大不敬。”
无妄将双手放下,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大不敬,可大可小。
小了没事,大了没命。就看皇帝怎么想的了。
“不至于……”卓绝乍一听也是被吓到了,可冷静想一下,他更相信皇帝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杀了无厌。
当今圣上又不是那种暴君,可圣意又岂是旁人能够揣测的。只不过是皇帝被惹怒的可能性要小一点,不是全无可能。
无妄失魂落魄地道:“圣上要他别查再雷布的案子,他不听……就被打入大牢了。他要给雷布翻案!”
卓绝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算是安慰地道:“我知道,这些天我都跟着他。圣上该是怕他一直给雷布翻案,才先将他关起来。”
“你一直跟着他?”无妄忽然有些激动,“师兄都查到什么了?我得救他出来……给我看看!”
若是顺着无厌的路子,给雷布翻案成功,那无厌就不会有事。
卓绝猜到她的打算,却皱了眉:“你要继续查?”
无妄:“没错。”
卓绝摇头:“不行。不是证据的问题,无厌他查到的已经足够证明雷布清白。有再多证据,皇帝不松口,就没有任何用处。”
无妄一愣,好不容易顶起来的那一口气又散了:“那怎么办……”
卓绝道:“找你师父,跟皇帝求情。无厌他出事的可能不大,但有人求情力保,总要稳妥些。”
无妄点头:“好……我这就送信回去……我回京找师父!还有六部的各位大人。”
当夜无妄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卓绝本想着让那些官员上疏求情,给皇帝一个台阶下,无厌自然就没事了。他没想到这事还不是皇帝和百官间走个过场就能成的,有些意想不到的事,他是真的完全没办法预料。
不知为何,无厌被打入大牢之事,在青州百姓间传开了。
这样一来,百姓更加确信雷布有罪,无厌与之勾结。纷纷痛斥官场腐败,连洞明司的人都能做出这种事,为保一个雷布,竟然敢在公堂之上与法条叫板。
民众的愤怒,根本就控制不了。
尤其是听说有官员在给无厌求情之后,有人直接跑到府衙门口请愿,要求严惩。本想给无厌说话,卖洞明司一个人情的大人,这下是吓得没几个人敢说话了。
短短几日,无厌的处境变得极为危险。
热锅上的蚂蚁是什么样,卓绝看看自己就能知道。
入夜后他悄悄潜进了牢里。半夜值守的人难免会放松警惕,他轻功绝妙,更容易避开人耳目。
牢里昏暗得几乎伸手难见五指,每隔一段路,只有一个灯架上燃了几根蜡烛,勉强能照亮些东西。无厌直直坐着,没有睡。他低着头,双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弄。
“无厌……”卓绝小声唤道,身上骨节啪啪响动,直接从那狭窄的空隙里穿过。
无厌猛地抬头望向他,片刻的惊讶之后,就是疑惑:“你来了……”
“跟我走,具体的出去了我再跟你说。”卓绝也不管这地上脏不脏,直接坐到他对面。
无厌皱眉:“走?不行。”说罢他忽地微微一笑,递给卓绝一物:“你要的彩绳,我编好了。还有无妄的,你也一起拿走吧。”
卓绝一愣,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彩色丝线……七夕那日自己买的那些。
这几日他待在牢里,无事可做,就在编彩绳么?
卓绝是很想拿到无厌亲手做的东西……可怎么也没想到,收到这份回礼,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高兴,抓住无厌给的彩绳,道:“我们现在就走。”
皇帝有意让无厌吃点苦头,好好反省,他在牢里的待遇自然不会太好。牢里本来就脏乱,老鼠爬虫时不时就跑过来。尤其现在晚上,黑暗中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骇人。
这个有洁癖的大捕头,怎么能忍那么多天。
矮桌上还放着半碗粥,没吃完,不知道是不想吃还是无厌必须得省着些吃。卓绝见到这些,恨不得立马拖着他离开,转身就去牢门口摆弄那铁锁。
无厌坐在那里,似乎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卓绝,你来劫狱?”
卓绝慢着撬锁,枯叶不回地道:“是,快跟我走。”
“你回去吧。”
“咔”的一声,那铁锁被他打开,牢门稍稍往外移了些。
“你不想跟我走?”卓绝回过头,一步步朝他走去,“无厌,你还觉得自己能活着出去么?现在百姓认定你与雷布官商勾结助纣为虐,一群人成天到官府请愿,怕是皇帝想保你都难了!民意是皇帝能操控的吗!”
无厌默然,道:“若真如此……那我只好以死明志。”
卓绝被他气笑了:“以死明志?你年纪轻轻,倒是把老臣玩死谏那一套学得挺好啊?”
无厌抬眸,坚定道:“我问心无愧,我不走。”
卓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心中一股火烧得他气血翻涌,简直想骂无厌几句,结果看见他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又不忍开口。
其实这种情形卓绝早就已经料到了,不过他还在期待着自己其实并不是很了解这个人。
结果……他还真的很了解这个人了。
“你别这样……”无厌看他神情,心中有愧,“我知道,你想救我出去。但是我不能走……你也别管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慕双仪!”卓绝气得直瞪着他,憋了半天咬牙道,“我恨你是块木头!”
无厌没说什么,低下头去继续弄那几根彩绳。
愤怒之下无从发泄,卓绝狠狠踹了几下地上铺的稻草,弄得唰唰直响。
他做这些动作,旁边的人却全然不受他影响。回头见无厌依然低头编彩绳,没有反应,便从牢房出去了。
等他离开,无厌才从稻草上慢慢站起来,走到了牢房门口。目光透过铁栏,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翌日早,那座郊外宅子门口,卓绝被两个守卫拦下:“站住,什么人!”
卓绝拿出一块令牌:“劳烦通报一声,我要见官家!”
守卫低头一看令牌,道:“圣上不在府上,你改日再来。”
卓绝道:“那别人呢?圣上身边那位大人呢?我有要事!”
“这……”
卓绝喝道:“去通报!不能耽误!”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还是拿着令牌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守卫引他进门,穿过花园,进到一个院落。院子就一间屋亮着,卓绝快步上前,生怕真的给耽误了。
进了门看见那个白衣男子,卓绝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先前想好的一堆说辞,少了一个开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倒出来。
那白衣男子看着他道:“你是隐元司的人?”
卓绝这才道:“正是,大人该如何称呼……”他话语忽然一弱,惊道:“你是……白军长?”
“白军长?”白衣男子摇摇头,“你认错人了。你们都觉得我是他……我跟他很像吗?”
卓绝从未见过白纠,以为他是白纠,只是因为他唇下那颗小痣。
谁都知道这件趣事,白纠长得英俊,却面相奇特,唇下有颗小痣,寓意极差。当初白老将军见了他这颗痣,担心他日后祸国殃民,对他的教导便极为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