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为了无厌的事,他没少来这宅子晃悠,远远看过这白衣男子几眼,还奇怪皇帝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红人。现在看清他面容,卓绝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诧异的了。
也许因为他像白纠。
有这种相似之处,又跟随在皇帝身边,看似亲密,自然会以为他就是白纠。可白纠已经死了十多年,眼前这个人,只是皇帝的新宠。
卓绝道:“只是忽然想起,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过来坐吧。”白衣男子笑了笑,“你可以叫我阿星……我不姓白,也不是什么大人。”
卓绝不客气地坐了过去,道:“我来此是为了无厌之事!先前得令助洞明司查案,我便一直跟着无厌,我都看的清楚。”
“无厌?”阿星想了想,“我知道,我劝过陛下……”
卓绝闻言不禁露出几分喜色:“那陛下的意思是……”
阿星道:“陛下自然不会想失了一位良臣。只是如今形势……救无厌,不是救他一个人那么简单。雷布无罪,无厌秉公,这是事实……可这个事实昭告天下,其他人该如何?本就是圣上授意,下面人遵旨办事而已……给雷布翻案,然后说齐远山渎职?那几家人栽赃陷害?还有上疏弹劾洞明司的官员呢?”
卓绝脸色一沉。
“他实在太直了……都不知道拐个弯。”阿星继续道,“而且如今百姓闹得那么厉害……陛下本就是要顺水推舟铲除雷家,无厌突然成了一个阻碍。要救这个阻碍,不仅原来的目的无法达到,还得赔上不知道多少东西。要是不救,也就是多牺牲了一个无厌。利弊权衡……陛下会偏向哪一边,我哪里说得清楚。陛下的决定,岂是我能改变的。”
卓绝深吸一口气:“不可……这绝对不行。为了这种事,弃掉无厌,岂不是让满朝文武寒心?大人,无厌还请你多多劝说陛下!”
阿星叹息:“一个人的清白与否,不是他关心的。”
皇帝要看的是大局,是制衡。在这些面前,一个无厌,真的无足轻重。
卓绝还是恳切道:“大人,陛下看重你,自然更愿意听你的话。你多说几句,他总能听的……”
阿星一怔:“看重我?何以见得?”
堂堂天子,微服陪着他泛舟游湖,采莲子捞鱼……这就是卓绝这几日看见的,皇帝又不是那种风流成性之人,要是不看重,会这样吗?
卓绝却也不好说出来,只道:“陛下爱才,对器重之人,向来真诚相待。陛下待大人有如手足,大人的话,自然有份量的。”
“陛下的心思……哪里会如此简单。”阿星无奈苦笑,“无厌刚直,我自然不愿见他为此丧命。我会劝陛下……你最好不要想着把所有证据往公堂上一丢,强行给雷布和无厌翻案,那样胡闹,若是让陛下得了不识忠臣的骂名,只会真的把无厌往绝路上推。”
卓绝喜极:“多谢大人!”
这个人肯答应,那无厌至少能有一线生机。
阿星看他满眼血丝,忍不住道:“好了……我看你样子,也是忧心了不少时日吧,快些回去歇着。只是你也不要寄希望于我,若只是想保住他这个人,法子多的是。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如今要无厌死的是青州百姓,不是陛下。”
“大人的意思是……”
阿星道:“你要是能从牢里把他带走,我能保证陛下不会追究。给雷布和他翻案……我没办法。”
“好……”卓绝缓缓道,“多谢大人。”
卓绝心思转了几转,恭恭敬敬退出房间。
如今之事,牵扯太多,事实不能抖出去,要无厌能堂堂正正从牢里走出来,还是太为难了。
阿星只是给了他一个保住无厌性命的法子……去牢里把人带出来,说得轻巧。他又不是没有去过,可人不愿意跟他走啊。
无厌那个犟脾气倔性子!
只认死理,不知变通!
宁愿死都要跟皇帝表决心!
这种死脑筋,怎么在官场混的!怪不得是当个抓犯人查案子的捕头,真要当个大官,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去牢里把他带走?把锁撬开了他怕是还要自己把门重新关上!
可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再等下去,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真的杀了他。
入夜后卓绝又一次潜进了牢里,昨天晚上刚刚玩过一回,摸清了这地方,这一次简直轻车熟路。
无厌还是坐在那张矮桌前,桌上依旧是半碗粥,不知道是新送来的,还是昨夜留到现在的。
见到他今夜又来,无厌还是皱眉:“你为何又来……”
“来找你吵架。”卓绝现在看见他就来气,一脚踢翻那张矮桌,把人吓了一跳。
无厌微怒:“你发什么疯?”
“你这个傻子有多惹人生气你知道吗?还不准我发疯了?”卓绝指着无厌就骂,“为了救你,给你求情,洞明司现在乱成什么样了?你在这里犟什么犟?”
“洞明司?”想起师父和师兄妹,无厌微微咬牙,“我已经递了辞呈,现在不是洞明司之人,让师父他们别管我了。”
卓绝惊了:“你!”
他居然连辞呈都写了?早早就跟洞明司撇清干系?
还真是好大的决心啊!
“无厌大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卓绝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
无厌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我问心无愧。就算是死,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卓绝猛地又是一脚踢了那桌子,恶狠狠地道:“你是清白,你是问心无愧了!你让我怎么办!”
若不是担心被狱卒发现压了声音,他暴怒之下,这声音怕是能把地砖都给震裂。
无厌觉得他这说辞很奇怪:“什么怎么办?”
卓绝深吸两口气,道:“慕双仪,我喜欢你。”
无厌愣住,满眼的惊疑。
不等他回过神,卓绝的脸庞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卓绝的笑声很轻,很无所谓。
无厌看着他在腰间摸索,一边低声道:“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走,非要留在这里等死……那我只好跟你殉情了。”
无厌诧异得满脑子混乱,眼见卓绝拿出一把短刀,才忽然想到什么,大惊道:“你做什么!”
卓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短刀泛起冷光,刀尖在卓绝手腕上划过,猛地刺了进去。
“你干什么!”无厌扑过来,伸手就去抢那把刀!
可是双手戴着镣铐,终究是行动受限。卓绝微微一避,刀仍然紧紧握在手中,没入血肉的部分又深了些。
“别……你别这样!”无厌被吓得快疯了。
血从他手腕汩汩流出,疯狂地坠落,在地砖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河。
“慕双仪。”卓绝勾起唇,仿佛只是在跟他开个玩笑,“你应该知道我是个疯子。”
无厌不住摇头,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用这种方式自戕……谁能受得了。
涌出的血太多了……这血流得那么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无厌抓狂:“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好吗?快!快包起来啊!”
卓绝笑:“慕双仪,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在威胁你,你不用为难。我只不过是把以后要做的事提前做了。”
“你是有病吗!”无厌低吼。
卓绝平静道:“跟我走。”
“好!我跟你走,把刀丢了……”无厌不敢考虑什么,说话时都喘着气,他直接撕下自己衣角,“包起来……快点!”
卓绝缓缓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血流得太多,他唇色都有些发白了。
手上伤口被无厌紧紧缠住,他才感觉到一点晕眩感。接着就是听到无厌类似啜泣的声音。
睁开眼就见无厌眼中泪光闪烁,颤声道:“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不是吓你……”卓绝心忽然就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缓缓抬手抚摸着人脸颊,“你这块木头……你要是真死了,我真的会殉情的。”
无厌显然没在意他说的什么殉情不殉情,一直在留意那伤口:“不行……得去找药止血。”
卓绝拉着他起身,勉强道:“我没事……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