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自信于流丹阁几乎遍布半个山头的阵法,许仙仙几乎怀疑她眼前这位亲哥其实是个被夺舍了的,看着许祁敬颜色丝毫未改,小丫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结结巴巴道:“哥,雪山刺、弯月刃、玄铁夔龙指虎,我以为这次你至少会送我把剑。”
“剑?你不是不肯么?”许祁敬难得一笑,仿佛冰雪初融后绽放的高岭之花。然而那笑意转瞬即逝,脸上只余几分残留的温柔,突然语气一沉道,“原本这是娘要在你成年时给你的东西,不过……我此次去的地方比起以前凶险不少,恐被贼人掠去,所以索性让你自己收着。”
他察觉到小丫头有些刻意移开的视线,随口问了句:“不是说喜欢吗,字练得如何了?那么多的书帖,你临了几副?”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小丫头就不乐意了,蛮不乐意道:“我又没让他们送我书帖,送那么多没用的干嘛,我又不是什么大书法家,也不喜欢他们送来的字。白白占了地方。”
抱怨了两句,许仙仙突然住了嘴。
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她哥大概会直接一个眼神制止她。
然而预想中的制止没有来,忽然听许祁敬道:“你一句‘喜欢’,多少人便会争先恐后地奉上来。你一句‘不喜欢’,又会惹得多少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遭殃。”
“天之道无情,人之道无常。你说……性恶劣,质乖觉。无悲喜,孤且独。”少年默默地将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一贯清冷的神情中竟然流露出些许哀伤。
“我不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信天生,也不信天注定。”
“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天是什么。”
……
“抓紧了。”北门戎的声音中有一丝不耐,仿佛在嫌弃许仙仙磨磨唧唧不让他背。
“我可以走,”许仙仙没有逞强,她的确可以通过声音、触觉、温度甚至是淡淡的灵力波动来感应事物。
十年来的视力缺陷,反而让她在修行中练就了惊人的耐心和洞察力。
所以,即使视力越来越模糊,她也毫不慌张,反而把心思放在了对北门戎的猜疑上。
“你多能啊,一个瞎子,”北门戎轻哼一声。
“前面是什么?”许仙仙越往前走,那惊涛拍岸的声音便越响亮,脚下的土地也愈发颤抖。
地下发出困兽般低低的咆哮声,好像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水花飞溅在她的胳膊上,凉透了。
“怎么了?”许仙仙。
“不是。”北门戎抓住她那只想往前探的手,用他一贯大爷了的语气,轻松极了道,“桥太窄,我怕你掉下去,懒得捞。”
许仙仙沉默了,她的视力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在幻境的压制下,所有人的灵力都被封印。这样一来,她的眼睛既无法视物,又无法以神通视灵,完全是个拖累。
许仙仙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空气中潮湿的水腥味和地下传来的低吼声让她很不安。
但她不会怀疑。
毕竟惩戒之火算是个保命符,只要他不是想自杀,在没有找到强夺阴火的方法前,他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会坑害许仙仙这个和他同命同源的“伙伴”。
”好,北门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语气近乎戏谑,但在把手搭上北门戎肩膀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威压如电流般触及她的指尖,一道金色幻影裹着灼热的气流迎面袭来。
瞬间的心悸让她来不及多想,许仙仙下意识把头埋在北门戎的背上,鼻尖是淡淡的檀香,耳边却是汹涌的浪潮声和金乌的尖啸。
看不见的时候,人往往会更加依赖其它的感官。而许仙仙由于通灵的体质,对天地灵气的变动往往会比常人敏锐得多,以至于五官过敏。
铺天盖地的浪潮声几乎淹没了她的耳朵。
她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北门戎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是在泥沼中艰难迈出。他的手轻轻圈着许仙仙的膝盖,没有怎么用力,但把她的身体护得很牢。
北门戎走了很久很久,有时快,有时慢。长时间的黑暗,让许仙仙几乎无事可做。她总是在每天清晨醒来,和北门戎斗斗嘴,论论剑,到傍晚又睡过去。
第七天的清晨,忽然有什么落到了她肩上,甜腻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悠长而缥缈的歌声由远及近。
北门戎正转头,恰巧遇上仙仙把手探过去,手指险险擦过他嘴角。
北门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许仙仙面不改色地缩回了手,摸索着捂住了他的耳朵。
“别听。”
北门戎看懂了她的唇语。
许仙仙半垂着眼,眼神有些茫然,和平常张牙舞爪的样子大不相同。安静得像只小兔子,让人忍不住要伸手捏两把。
“你看见了什么?”许仙仙好奇道。
“美人。”北门戎的声音极轻。
“你气息乱了。”仙仙又说。
北门戎这回没理她,大约是觉得脖子扭得太累,把头转了回去。
“是靡音。”辟邪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从仇恨和欲望的种子中开出的妖异之花。”
“靡靡之音,不堪入耳。”轻柔婉转的女声随着清风在耳朵上打转,酥酥麻麻的,许仙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下意识捂紧了北门戎的耳朵。
“靡音是人欲所化,这世上没有比它们更美的了。跟你这种……咳咳,”辟邪强行把后面几个字压住,“反正你是没这个福分欣赏了。”
“放心吧,虽然没有灵力护体。你天生神脉,又有我在。靡音烦人是烦人,你受不了什么大影响。当个小曲听也罢了。”辟邪说着说着,却发现有些不对。
许仙仙没有回答,辟邪的声音渐渐淹没在一片缥缈空灵的歌声中,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好像飘到了半空中。
金环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纤纤玉手在琴弦上翻滚。薄透的飘带拂过许仙仙的面庞,有点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