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可是不止吃了一次两次的苦头,才治好的。
“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喜欢带什么人,别人管得着么?”柳重明不耐烦地打断:“就算真到万不得已要上你,治不治好有什么关系。”
曲沉舟苦笑,看着墙上的灯一盏盏熄灭,周围又一点点暗下来。
“世子……我们现在同住一室,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他轻声问:“教我习武,你睡得着吗?”
柳重明对他挑衅似的问题嗤之以鼻,在黑暗里回答他。
“曲沉舟,你的诚心我收到了,这是我的诚心。”
***
在随着公公向里去之前,柳重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曲沉舟说漏了一句话。
“算上从前,我也已到而立之年。”
如果这个“而立之年”算得含糊,三十多的十年都算上,再加上之前“十多年后死去”来推测,曲沉舟的真身现在最小十多岁,最大二十出头。
这个结果其实与不说没什么太大差别,毕竟以曲沉舟那样开口就为气死人的德行,也不像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他觉得有趣的是,曲沉舟居然也会有这样疏忽大意放下警惕的时候。
才刚进九月,昭纯宫里已经燃起了火炭,掀开棉帘,热气扑面而来。
虞帝斜倚在暖塌上,陪在身边的是怀王的母亲瑜妃。
柳重明听说了,瑜妃近日陪伴皇上的时间很多。
除了之前因为宁王让这母子俩受了委屈,今年盐铁税收在入秋前后充盈国库,龙颜大悦,所以最近虞帝常会去朝阳宫歇息。
他行礼之后,有于德喜扶椅子过来,他瞧着对方向他极轻地点点头,便知道今天宣他过来是要说什么。
“重明,”虞帝饮一口茶,缓缓开口:“我听于德喜说,你的船队前些日子回来了?”
柳重明忙要起身跪下,见到虞帝的手势,又站在原地。
“皇上,出入账明细册子,臣已都准备齐当,交与于公公,上船时携带银两十万两,下船时银十二万六千两,及物品若干,臣不敢有负所托,一路买卖流水都记录在册,皇上明察。”
他看得清楚,皇上手边的就是他交给于公公的账簿册子。
虞帝冷笑一声:“十万两。”
一旁于德喜跪倒在地,叩头下去:“皇上,是奴督查不严,管教无方,求皇上降罪。”
柳重明也跟着跪下:“皇上,臣知情未报,请皇上降罪。”
“好好的……”虞帝皱着眉头低念一句,就着瑜妃的手喝了口ru酪,平缓了呼吸,才看向他们:“都起来吧。”
两人停了片刻,彼此看看,才慢慢起身站着。
“于德喜。”虞帝似乎常年都是这样提不起力气的样子,叫了一声。
于德喜忙上前一步:“皇上。”
“内侍省按部就班许多年,老人多,太懈怠了。”
于德喜心领神会:“是。”
柳重明心中大概猜测着,因为潘赫的案子整理内侍省是一回事,这一挖必然挖出不少私藏,但宫中老油条们都各有依仗,这一场雷雨还不知是大是小呢。
这些也轮不到他操心。
“重明。”虞帝又叫他:“过来坐。”
他只得在软塌阶下坐下,与虞帝之间隔着瑜妃,就在他欠身落座时,余光里瞥见瑜妃侧过脸来。
这侧脸并不是为了与他照面,倒像是为避开皇上似的,在他一瞥擦过时,瑜妃眼中慌乱尚未完全消去。
柳重明飞快回想一遍,刚刚他们说过的话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与怀王有关的事,瑜妃在焦虑什么?
不等他多想,虞帝轻咳两声,问道:“最近还在跟景昭玩在一起吗?”
他忙答:“回皇上,宁王爷受皇上教诲,最近勤学苦读,有一阵子没见了,只有臣一人整日无所事事。”
“无所事事?你还不趁着眼前,向你爹请教请教,”虞帝板起脸责备他:“转年儿进了大理寺,若是给朕办糊涂事,可别怪朕不看你爹的情面。”
“臣不敢,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柳重明听这话里又是往日教训晚辈的口气,也借坡打滚,撒起娇来:“皇上,臣本相借着这个空当,先去大理寺熟悉一番,却被我爹教训一顿。”
“我爹说,大理寺森严之地,我如今又没得牌子,哪能随随便便去看。”
“还是崔老体恤我,说过几天让我跟同僚们碰个面,也算熟络熟络。”
虞帝闭着眼睛听,缓缓点头:“崔轩倒是好,只可惜年纪大了。”
“岂止崔轩,眼看着朕这一代人都要老了,”他看向柳重明笑道:“重明,朕可对你给予厚望,等着你给朕撑起大理寺呢。”
柳重明惶恐地起身:“皇上青春正茂,何以言老。臣年少无知,不敢当此大任。”
虞帝呵呵一笑,向他摆手:“什么青春,就会哄朕开心,朕看你也是真闲,不如就把潘赫交给你,如何?敢应吗?”
柳重明心中一跳,却哪敢说不应,忙跪下谢恩,可他一个头叩下去,还没等要问什么,便见虞帝摆了摆手。
“太后前些日子跟清如见面时,还特意提到你,说好久没见你这个机灵鬼,你去见见,陪太后说说话。”
他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那边虞帝已经转过去与瑜妃低声说笑起来,只能跟于德喜一道退出来。
在昭纯宫宫门前,于德喜叫了宫人引路去慈宁宫,分开之前,向柳重明笑道:“今日之事,多谢世子。若非世子,皇上责怪下来,咱家怕是经受不住。”
有了这份银子上的功劳,皇上不但没怪他,反而提醒他把内侍省好好打理一下,别再惹出乱子来。
柳重明还礼:“于公公多礼,分内之事而已。也是我疏忽大意,银钱交到我手里时,我就该如实上禀,也是惭愧。”
“世子家世殷厚,哪会将这些钱放在眼里,又不在朝中任职,不在意也是正常的。”于德喜躬身笑,反倒为他开脱:“皇上既不怪,世子也不用责怪自己。”
“于公公!”见于德喜这就要转身回去,柳重明叫了一声,眉间都是烦恼:“皇上刚刚的意思,恕我驽钝,还请于公公指点。”
皇上只说将潘赫交给他,没说要审什么,也没说怎么转交,一道手谕和明令都没有,让他空口无凭地从锦绣营提人,廖广明怎么可能同意?
难不成要他明抢?
“世子爷,咱家只是伺候皇上,朝中的事,并不懂。”于德喜歉然躬身,在他要离开时,又补了一句:“世子知道什么是并蒂莲吗?”
“并蒂莲……”
柳重明看着于德喜微笑着离开。
此时的他,在喃喃自语中,并不知道自己尚未踏入官场,一只脚便已经虚悬在了无尽黑暗的深渊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柳贪财自己昧下了三十万两
这么快就要过完2020年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明年请多指教
希望2021年病毒退散,大家都能心想事成,诸事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