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次日,关慕醒来,脑子迷迷糊糊中,最先蹦出的就是这句话。
她揉了揉眼睛,瞥见旁边空荡荡的位置,顿时清醒过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外套也来不及穿就踢开被子,急匆匆往楼下跑去。
厨房里,男人站在流理台前,穿一件浅色的毛衣和黑色休闲裤。
褪去了平时衬衫西服勾勒出的矜贵和压迫感,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尤其是旁边往上氤氲飘起的白雾,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关慕松了口气。
门没关,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趁他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着时,一下从背后搂上了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靠近。
关沉手僵了一下,小姑娘还将脸贴上他肩膀,蹭了蹭。
“关慕?”
“嗯——”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绵软又有点含糊。
关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关掉火,转过身:“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做梦了。”她下巴垫在他胸口,仰起头看着他,胡乱扯道,“梦到你半夜把我丢下跑了,吓得我醒来过来,一看你人还真不在,你是不是有预谋偷跑?”
他倒是怕她跑了。
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着。
关沉揉了揉她脑袋:“没有,梦是反的。”
“那你怎么起床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做饭,连油烟机都不开,你看看这雾——”她抬手胡乱抓了一把,“是准备修炼成仙吗?”
关沉被她的举动逗笑了:“开了就听不见了。”
关慕疑惑:“什么?”
“你叫我。”
往常她醒来第一反应都是叫自己,所以门也没敢关,生怕错过她一点动静。
然而——
他低头看了眼她光裸的脚丫:“洗脸没?”
关慕摇头。
关沉:“那去把鞋穿上,洗完过来吃早饭。”
“哦。不过你说要带我去哪啊,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关沉握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去了,就知道了。”
“切~”
还卖关子。
_
一开始,关慕猜测他肯定是带自己去约会,说不定就趁着机会求婚了,毕竟之前自己故作生气地说他求婚没有仪式感时。
他自己承诺过
——会补给你。
所以关慕出门前还特意精致打扮了一番,还偷偷地把一个丝绒盒藏进包里。
是她拜托夏芝找业内知名珠宝设计师设计的一枚男戒。
早答应要送的。
现在漫长的工期完成了,刚好碰了个巧。
这么盘算着,两人出了门。
然而等车开到一处山脚,关慕觉得有点不对劲,约会有必要来这种偏僻的地方?
情趣吗?可他也不是有这种特殊癖好的人呐。
正纳闷着,关沉倾身过来,替她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怎么了?”
“关沉,我们为什么来这啊?”
一双清亮的眼眸里除了不解,还有一丝不情愿。
关沉撩起她散落的长发勾到耳后:“带你去看看你母亲,要去吗?”
他找到林蓉的墓地了?
关慕愣了一下,自己之前好像是提过一次这事,但她以为他会当随口说的耳旁风,听过就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
关沉见她不说话,以为这事勾起了她不开心的记忆:“如果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
“没有,”关慕攥住他手臂,声音顿挫了一下,“只是我们就这么去吗?什么都没——”
“东西在后备箱。”他亲了亲她潋滟起一层水光的眼睛,温声说,“要去的话,下车吧。”
“好。”
越往上走,地势越空旷,风呼啸作响。
关慕的风衣衣领被吹得翻飞起来。
关沉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将人往怀里藏了藏:“冷不冷?”
“还好。”
这是一处平时没人打理的墓园。
入口处都积了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塑料垃圾,被风吹雨淋的,但又降解不了,和一堆枯枝败叶一起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凌乱又肮脏。
里面的墓碑不少。
有些边上摆着已经一些烂到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厚厚的灰尘附着着,估计很久没有家人来了。
关慕心想林蓉的墓碑大概也是这样,但当她找过去时,却怔住了,墓碑上干干净净的,就连边沿也一尘不染。
上面还残存着未干的水迹。
应该是刚被人擦过。
她回头张望了一眼,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形,正拿着一把破败的扫帚,清理着附近的垃圾。
是关向怀。
或许是感应到什么。
对方也侧过身,在看清她们时,手上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小慕。”他走过来,想问她们为什么会来这,但对上关沉的目光,一时又无所适从起来。
关慕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关沉手上的花,放到墓碑旁。
起身时,她看了眼上面的照片,风吹雨淋得有些磨损了,但依然能看出女人很年轻,五官姣好,唇角微微扬着。
黑白色调都掩不住的美。
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细看又比她柔和一些。
虽然记忆已经很淡薄了,但这一刻,关慕鼻尖还是酸了起来。
就好像某种隐藏在血脉里的感情,突然迸发出来。
她妈妈,大概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她用力地睁了睁眼,等到里面的潮气蒸发后,起身站到关沉身边。
双方都沉默着。
自从上次在病房闹翻后,她一直就没回关家了,期间,关向怀倒是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但她没接。
他又发了两条消息:
回来吃年夜饭吗?
不回来的话照顾好自己,有需要的可以和我说,或者和刘叔说。
一条是大年三十早上。
一条是零点之后。
关慕没回,他也没再打扰了,大抵是觉得愧疚,他此刻的姿态都谦卑起来,关慕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该愧疚的不是自己。
安静了一会。
关向怀搓了搓手,犹豫地开口:“你有空的话,去看一次你爷爷吧,他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这个关慕有所听闻。
上次关向怀卸任后,关辛才气得大骂了他一顿,说他对不起关家,把京盛交到外人手里,还执意要去集团。
但因为还在保外就医期间,检方不予批准,他气得晕了过去。
徐卫其实是个挺有能力的人,和关卿结婚后,感情也一直稳定,但关辛才是出了名的疑心重,即使他在集团任劳任怨二十多年,也把人当贼一样防着。
这一点,关沉应该深有体会。
她凝眉纠结过后,本想直接回绝。
关沉握住她的手扣进掌心,先一步替她答:“好,我们有时间会去的。”
关向怀愣了一下,眼底流露出几分惊诧和感激:“那没事的话,你们先——”
“爸。”关慕打断,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突然有些认真地问,“我妈,是个很好的人吧?”
关向怀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踌躇了一会,点头:“嗯,你妈妈是很好的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就是...太善良,伤害了自己。”
至于伤害自己的原因。
他没说,大抵又是很沉重,关慕也没深究。
“好,我知道了。”她抬头看了眼关沉,“我们走吧。”
关向怀挣扎了几秒,突然又叫了声关沉的名字。
“对不起。”
迟来太久的道歉,厚重又清晰,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深思熟虑的编排。
关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墓碑的照片上,沉声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是承诺,也是释然。
两人淡出视野后,关向怀收回目光,抬头望了眼越飘越厚重的云层,缓缓在墓碑旁坐下。
第一次遇见林蓉,也是这么个天气。
阴沉,风大,无雨。
他从叶从梁办公室出来,看见走廊里一个边张望边犹豫走着的女生,那女生穿着一件陈旧的格子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皮肤很白,瘦,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关向怀对林蓉的第一印象。
林蓉当时也看到了他,但应该是性格腼腆,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鼓足勇气般走上前:“同学,请问一下叶老师的办公室在哪?”
他低头看了眼那天身上的装扮。
大概是穿的太年轻,对方把他错认了。
但其实他那年已经毕业了,来这是来叶从梁找他叙旧。
叶从梁是他大学室友,也是关系最好的朋友,毕业后,他直接留校任教,正好刚上岗遇上带第一批新生,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上还没挂上他的名字。
林蓉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小声的补充:“是叶从梁老师。”
“B314,走廊走到底,最里面一间。”
“好的,谢谢。”
本以为只是一个小插曲。
没想到第二次遇见来的这么快,开学后没多久,叶从梁请他们班的人出去吃饭,到底也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师生界限没那么明显。
那天,叶从梁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忙的焦头烂额的。
本来打算直接拒绝的。
但那边嘈杂的人群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我喝汽水就好,谢谢。”
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清澈绵软。
他那颗燥郁的心像突然注入了一池温水,神奇地平静下来。
“地址发我一个。”他改了口。
过去后,他走进狭小的包厢,一群人起了哄。
“哎,我本来以为我们叶老师已经够帅了,没想到人外有人。”
“所以说,当你遇见一个帅哥时,千万别急着下手,先观察一下他朋友呢。”
有人大胆地调侃起来。
还有几个开玩笑似的问:“帅哥,有女朋友没?”
关向怀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从梁替他答:“没,不过你们几个心思要不要这么明显?多大年纪啊,整天就想着谈恋爱。”
“大学了还不让谈恋爱吗?老叶你怎么和我爹妈一样古板。”
“就是,叶老师,你有没听过一句话,要是想在父母认为正当好的年纪结婚,必须在十八岁时就遇见你的真爱,我觉得,我今天遇到了。”
“陈佳南,你上星期还说我是你的真爱呢。”
“放屁吧,你幻听了。”
“真的,连军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郑星杰,你给我过来!”
被叫陈佳南的那个女生嗔怪地要去打插话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