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粉碎至再无半点原貌,质量百不存一的星球。
漫长时光的流逝,令陆地深处的层岩早已裂解开来,大片残存的物质静静漂浮在太空中,透过动辄数千米的冰层望去,是亡灵栩栩如生的姿态,大量的海洋生物在死去的前一刻如标本般被太空的低温永远封存。
这逸散了绝大多数气体的行星遗骸上再没有风的响动,只有熟悉的太空垃圾,融化的金属片带着扭曲的断口从光团面前缓缓浮过,证明着人类曾经在此崛起的痕迹。
更多的故事,已随着化为太空尘埃的母星,乃至于彻底失去踪迹的太阳而被尽数埋葬。
负手而立的灰发男人踏在漂浮的碎岩上,那相对星空而言渺小如微尘的身影,却隐隐透着宛如苍天一般的漠然,正高高在上地俯视这古老的“废墟”。
仿佛遇了惊吓的小狗一般,光芒乖巧地停下了动作。
而它的“眼”,便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形象,高大的身姿,冷硬的身躯线条,犹如一座在艺术家刀下诞生的传世之作。
但这位……便绝非是区区一座被赋予艺术价值的雕像所能够描述的存在。
“有时候我会思考,若是没有这力量,这宇宙会是什么样子?即便是掌握了时间,人性又能否给予生命另一个选择。”
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回忆什么。冰冷的黑暗里,男人的语气毫无起伏。
虚幻的身影,却似乎是某种比这黑暗更加沉重的东西,就连这荒凉的真空在与之相比下,竟也显了几分温和。
光体轻轻飘荡起来,带着异样的躁动。
“生命自有选择的权力,我当知你来意。这世上亦没有人了,但我仍想确信……你是否明白,什么是‘正确’?”
一个古怪的问题被摆在了它的面前。
光芒中的生命微微震动,一股莫名的冲动陡然出现在它的蒙昧的意识中,仿佛有另一个存在正借它之口作出回应。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正确未必‘正确’。我只能承诺,我会尊重‘爱’。”
“唔……但愿如此。”
灰色长发的男人转过身来,漠然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变化,唯独仿佛有滔天的血红在那双眼中流动。
光团本能地颤抖了起来,就像一只在莫大恐惧下忍不住匍匐的小兽。
刹那间,一股被眼前的存在从里到外,无微不至的洞察一切之感,伴着再不能自主的威胁笼罩了它。
但那份来自“更高处”的视线并未在光体上停留分毫,而是一掠而过,遥遥探向远方的一抹光点。
视若无物。
光芒中的生命甚至能够感觉到,面前的身影,其“目光”从头到尾便只是真正在关注某个遥远的地方,而未曾在意自己的存在。
只是尚来不及细想,光体表面的荧光轻轻一震,它似乎已然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副全无实质的“身躯”之内出现了?
“我已败了,剩余的元神力量全数交予了释天武,这不过是延缓了时间,余下一点即将消亡的意识罢了,所给你的便只有一点雏形。去吧,将大能的元神还给它自己,趁他们还没有真正开始交手之前离开,你便还无实力去目睹更多。”
眼前的男人显然一丝多余的耐心也欠奉。直到这一刻,淡淡的话语尚未落下,虚幻的影子终于消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无论何时,这位便从不是什么喜欢被无谓之事打扰的人。
“有劳了。”
光中传来了最后一句清晰的回应。
现在,这死寂的世界里,也只剩下它自己了。
慢慢的,光团突然停下抖动,发出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呜呜声。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被称为“大能”的个体如梦初醒,颇为疑惑的抖了抖自己的“身体”,仿佛一只陷入经典自我怀疑的小肥猫。
直到在周围四处飘荡了几圈,却什么也没能发现后,循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它才迷糊地起身沿着来时方向飞了出去。
——那片近乎无休止地汲取着光与热的“光海”之深处,有最后的守关者,正在呼唤“生命”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