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抽烟了?你的呼吸道炎症已经好了?”
“咳咳,放心,只抽了一根……回去别跟你妈说。”
看着眼前这个四方正脸,眉目硬朗,五官中能看出自己年轻时几分影子的儿子,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贺定邦忽地笑了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还不明白这次为什么我非要走许明功的关系,想把你从南部戦区调过来参加这种工作。”
他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头,男人似乎有点想要避开的趋势,却又强行停住了动作。
那枚墨绿色肩章上,有着明晃晃的两条杠,三颗星。
“你从小就倔,不肯听我和你妈的话。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我们军人向来以军功说话,虽然这话有些不应该。但这一回……恐怕真是前几十年都没有过的好时机了。”
闻言,面前的男人眉头皱起,沉默了几息,这才开口道:“什么意思?”
“现在几大戦区都有一定规模的内部人员调动,国家的征兵门槛悄悄放宽了一些,扩大了退伍军人体检,以及全军演习、个人比武之类的训练活动规模……你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
“就在十一天前,东部戦区,原应天军区下属部队里,有个士官在出操的时候突然昏厥了过去,被人紧急送到了军区医院,几轮检查下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他却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周多才醒过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士官入伍前是跟着他姥爷学过古典乐器的。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他的战友开车回宿舍,马上把他放在储藏柜里的一把琵琶给他拿过来。结果才刚拨了几下弦,那间病房里的几张铁架床就一块儿散架了。”
“他‘突变’了?”
“……这个事情说不清楚,东部军区内部下了封口令,只知道那个士官当时醒过来提了一个说法,【东方持国天王】。这个名讳,是佛教神话里的一位护法天神。”
“什么意思?这不是‘突变’?”
贺定邦摇了摇头。
“那些正在研究当前事态发展的专家,将这种情况暂定名为‘天启’。这些发生了‘天启’的人和‘突变’似乎并不太相同,据说具备着某些更为重要的统一特征,而且数量上远远不及‘突变者’。”
“我刚提到的这个士官,据说就是军方内部发现的第一个‘天启者’。你的职位现在还接触不到这个消息,但告诉你也无妨,因为这根本瞒不住。从一个多月前起,我国现役军人队伍里通过保密体检、练兵体能测试一类的办法,单单‘突变者’就已经确定超过六百名了,而且这数字目前还在不断增加,可‘天启’,暂时就只发现了这一例。”
“统一特征?”
男人敏锐的注意到了贺定邦话中的细节。
“对,我不久前刚得到的一点内部消息,这其实并不是国内的第一例‘天启’。这几个月以来,根据国家掌握汇总的情报来看,被初步判断疑为‘天启’的对象至少有十几个。其中单单国内听说就已经锁定了七八位疑似乃至可确定对象。但你也知道,政府目前主要精力放在抓紧排查军人和公职人员队伍,维持秩序,尽量控制社会不稳定因素这边。而且我国民间人口基数实在太大,目前恐怕是一滩浑水,实在没有办法进一步筛查。”
话语顿了顿,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重了几分。
“国外的话,估计也不会太多。听说之前印邦出了一个自称什么‘旃陀罗’神转世的家伙,在当地搞出了不小的风浪。还有耶路撒冷有一个在圣殿遗址上坐了七天七夜的男人,被游客发现后上传到网络上,但被不知名的势力迅速封锁了消息,专家分析可能也是‘天启者’,而目前这两者都已经不知所踪了。”
深吸了一口气,贺文炳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寸步不让。
“好吧,那这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但也有关系。具体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你,那违背了原则。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只需要安稳在这个基地做好安排的工作,不出岔子,将来这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
老父亲的要求并没有压住孩子的想法,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贺文炳仿佛在老人严厉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哀求般的情感。
那一头染黑的短发下,头发根部已经又爬出了一截白色的痕迹。
男人突然也泄了口气,手掌无力的按在了桌上。
他明白自己父亲煞费苦心的缘由了,这是关系到他在五十岁前能否把最后那颗星星加在肩上,甚至……能不能去掉这两条杠,尝试着追逐那个金色松枝底纹的底气。
即便他并不想接受这份好意。
眼前的这个刚披上外衣的老男人,是他从小到大所不喜的对象。
作为从小被母亲单独养大,被爷爷拿着树枝棍棒追着教育的孩子,相比之下,今年已经到了四十边上的贺文炳,更像是个从单亲家庭里走出来的军人。
打小儿起,他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只是在一生从军的爷爷那里知道,父亲也是个军人,常年在外为祖国效力,却很少回家来看一看自己的妻儿。
在军属大院里和人打了架的时候,这个人不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这个人也不在;过生日的时候,这个人不在;母亲生病住进了医院里,这个人还是不在……
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母亲偶尔的抱怨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或许是个出色的军人,但并不算是个合格的父亲。
假如一个人,在你人生的故事里总是扮演着一个缺席的角色,那么……对你而言,他真的还有那么重要的意义吗?
这实在难以说清。
……
直到后来,顺着家里老爷子的意思参军入伍,祖孙三代的从戎军人代代相传,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爱人,孩子。慢慢的,贺文炳才逐渐理解了一些这个老男人的苦衷。
但他对于自己父亲的“看不顺眼”,也就如那股一脉相承的倔劲儿一般,是真的根深蒂固。
只是这一次,被关照的男人终归没有继续反驳。
他低下了头颅,掩住目光,算是勉强服了个软。
“……我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凳子挪动,男人在门口刷过墨绿色的识别卡,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房间。
双手架在桌上,直到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墙外过道的另一边,贺定邦才按住自己的衣领,幽幽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