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清楚这两三句话在眼前青年心中掀起了怎样的动静。
地上的人只是把烟头凑到嘴边,一口长长的呼吸,看着火蒂子都快燃到指头边上了,这才停下手,继续讲了起来。
“那东西留下的消息告诉我,按着这套鬼玩意儿修炼下去,到了一定地步,就可以让虎子康复。我当时欣喜若狂,却后来才知道自己其实是上了当。”
“这套‘阴阳两极魔道’,只要一开始修炼,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的身体变得格外健壮,能够一只手拉起两袋水泥,但同时也在极速衰老下去,那时候我才知道了里面的一些问题,如果没有那招‘天魔蚀肉’配合,吞噬血气,我很快就会内耗枯竭而死。”
“修炼它……实际上是得不断吞噬精血,弥补自己。”
丢下那根已经烧到指头上的烟蒂,他有些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我还不能死。虎子的病还没治好,没了我,那孩子活不了。我对不起媳妇儿,对不起老人,对不起女儿,不能再对不起剩下这个孩子了。”
“我去买了些鸡鸭来试了试手,发现效果很差,根本跟不上我身体的消耗,那东西一开始要求的对象就是人。精神也出了问题,一旦运转两极魔道,就很容易癫狂失控……最后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去试着对别人下手。”
“……我本来是想晚上出来偷偷吸取一些血气,并没有额外伤人的意思,但后来失控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身体也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
中年人用力握住拳,无形间,就如同彻底被本能俘获的野兽般,一种肆意的、难以捉摸的剧烈癫狂之感,终于在那对开始真正发绿的眼神中露出了些痕迹。
衣衫之下,肉眼可见的,大块肌肉的结构如同活物般鼓荡了起来,在衣服上撑起了古怪的轮廓,肩背间不时隆起一块大包,连着整个人都开始了一种趋向“膨胀”的迹象,仿佛有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正试图挣出血肉的束缚!
眼看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变化,即将带着这幅鼓动的身体一并运作起来,可就连背上的衣衫都开始逐渐紧绷时,在这临门一脚前,偏偏他又停了下来。
“有时候……我真的想死了,可我走了,虎子怎么办?”
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茫然地质问。这个瞬间,这位饱经沧桑的工人师傅眼神都灰暗得有些空洞了起来。
“嗯,都是真话,的确少见……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试着给你儿子治一治,是吗?”
这个四十多岁,却又好像六十多岁的中年人扭过头来,动作很慢,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本已伸入怀中的手又拿了出来。把钱包里的银行卡取出放在地上,爬起身来,嘴唇颤抖着,转向了柳树这边。
“咚!”
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了下去,中年人对着树下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握笔的手指遽然一停,谷胤依然神色不动。
“我真的没多少钱了。那些医生也都救不了我儿子了,我只想求求你,治一下他。我剩下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好不好?那鬼东西当时说我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将来就能治好虎子,可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下去我还能撑多久……我知道你比我强,我只想求你试一下,就试一下,行吗?”
男人的头垂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有湿痕在地砖上流开,却流不出多远便很快的蒸发。
那双平和到近乎呆板的眼神里,有某些始终冰冷的东西……终于涌动了起来。
“你知道吗,你比我年长,却向我下跪,这很折寿啊……可真正的问题在于,你难道觉得跪了我,我就非得帮你吗?”
身为人父的中年人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直起腰来,旋即更沉重的一个响头,震得周围的碎地砖都在颤动。
地砖上的湿痕更多了,这次却不再是眼泪。
“我看得出来,你前面一直想着逃,想要展露威胁性寻找机会,无论是进是退。但这种攻心战术,按你所说内容对照思考一下,如果排除掉不愿引人注意的缘由……所以,你实际上已经失控到了不敢真正全力动手,哪怕用来逃跑的地步了,是吗?”
也不待对方回答,有人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眼见得那两块镜片间毫无征兆地凝浮出一层水雾,他从兜里掏出纸巾,细致擦了擦上面的痕迹。
“很遗憾,我其实是个福利院出来的刁民,更不吃道德绑架这套。你磕得再多,本也与我无关……”
“但我可以帮你一次。”
将那副擦过的眼镜重新戴上,站在树荫里,青年的声音近乎没有抑扬。
“……这位朋友,你要知道,中午那顿饭,我本来是想着权当个小人情。如果你的情况还不算太过作死,我就省点手脚,单纯当个热心市民把你丢进派出所即可。”
“但没关系,我偶尔的确也还勉强算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你愿意,更换成这个也无妨……现在,起来。”
无形的力量如同铰链抽开,生生将地上的人缓缓“拔”了起来!直到强逼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混着地上尘泥的中年人不得不站直了双腿!
“自己收拾一下,等下再走,你也不想让你的孩子看见这幅样子吧。”
盯了他一眼,再没有多说的念头,谷胤只是漠然转过头去,把手上那本淡蓝的普通笔记本丢进了包里。
脑海里陡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好像……还是不是太对劲儿啊?
推了推眼镜。
颇为少见的,就在刚才那个刹那,他的确感觉到了自己嘴角边,情不自禁地浮现而出的那点……一闪即逝的古怪笑容!
淡的仿佛一个错觉。
像是在嘲讽,像是在叹息,又好像只剩下了分外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