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会来到这里,来到这座从前曾经多次参拜过的“净土”,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竟会做出如今这般越过围栏,盘坐在这颗数百年前的菩提下,如此堪称大逆不道的举动。
已然时日无多,行将寿终的老僧人非常清楚,自己身后这株繁茂如云的菩提树,其实根本不是当年那株曾在烈日下庇佑释迦太子的圣树,相反,那一株“觉树”早已在佛法远去,异教徒入侵的古时枯落毁去。
眼下的这一株老菩提,其实是因为昔年阿育王之女僧伽蜜多携至狮子国(斯里兰卡)的那一根源自本来“觉树”之枝,受供养滋生,育成了一株新的菩提。直到十九世纪大菩提寺再度现世,有人亦随之前往斯里兰卡,取了其一截枝条回到菩提道场,再度种下,便是当前的这株代为奉享其祖先尊荣的圣树。
就连身下的这块金刚座,也不过是后世的仿品罢了,其真迹早已被掩埋地下。
真假,假真……何来同样?
可我究竟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他像是蓦然生出了一个疑虑,偏偏心中仿佛却又并无半点疑惑之意,甚至未曾对此感到多少惊奇。
这一点,无疑与往日的自己大相迥异。
端坐者自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心绪依然平静了下来。
仿佛一缕难以平定的空漠,固执,无念无想,百感渐起……他似有所感,晃了晃脑袋,仔细审视着自身此刻的所有。
就在连人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层面上,伴着一种平安喜乐,执着渐消的隐约念头,如同千轮百转,无往无住的无根之树,终于开始萌发。
好似有某种动人心魄的力量,正缓缓推动着那颗枯皱皮肉包裹的头颅,连着盘旋其中的思绪,一点点的“通透”起来。
苦修半生,似乎早已再无动摇的老僧人,从未有过像是那些习惯于赤身**躺着“吸叶子”的印度本地所谓苦行僧人一般作风。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那些始终盘旋在自己脑中的烦恼与疑惑,就像一日日读过的各种经书一般,从来只会与日俱增,越来越多,令人深深陷入苦恼,不得解脱。
苦海本没有尽头,烦恼总是根源。
当你终于看开了一件事,这世间却总会有更多的事随之让你看不开时,你如何能解脱出来?
——直到今日,端坐在这株郁郁苍苍的老树下,像是一瞬间的触动,无名的僧人心念转动,终于拿起了一个道理,一个自己早已知晓,却又所不曾抵达的答案。
那张苍老脸上,皱巴巴的干皮间,就此流露了一个分外温和的,却又显出几分苦涩的落寞笑容。
愈是微笑,愈是苦涩。
看不开的东西,本也不必非要看开,此间强求,仍是本末倒置。
诸般佛法精妙而无用,因其多求伪言,却不得真心。
求佛无益,只因佛陀即觉悟,觉悟却仅可自渡,不能渡人,所以只能退而放下。
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滴下,落在了那破烂的衣襟间。
他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世间贪嗔痴迷,苦痛执着,悉数百般,皆从“我”来,亦当向“我”求。
求佛,便是求“我”。
而今,便在这一刻,肉身皮囊枯老衰痛不过尔尔,但有人终于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求得开释的因缘。
老僧明白,这便是自己必须要来到这里的理由。
他来拜佛。
亦是见我。
……
摩诃菩提寺的深处。
漫漫长夜,却尚未有人注意到,长长的石甬道上,诸佛塔、浮雕、佛龛间,野草随生的积土边,那一个个深浅不一,沾满泥垢的蹒跚脚印之中,忽得生出了隐约如水流的光芒来。
孱弱,微渺,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