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原本黯淡的小半边天色,似乎已经出现了些许变化的痕迹。
由少到多,人流一点点开始了移动。
…………
正对大菩提树的前方,这块平坦的小广场上,此时已经聚拢了不少人。
没有人开口喧哗,也没有人做什么出格的动作,但已经有许多人丝毫不顾膝下没有礼拜板,就地跪下做起了大礼拜,连连叩首,头颅一丝不苟的接触着大地。
就连一些同样赤着脚的孩子也不例外。
也有人依然站着,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里透露着一种仿佛此生所知的许多,都只是一场梦境般的难言神色。
作为现代化景区的标志规则之一,菩提伽耶之中禁止携带摄像机、手机等物,想要拍照就要付费。但依旧有人从身上不知何处摸出了一部手机试图拍摄,却还没来得及解开屏幕锁,就被旁边瞄到亮光的几名僧人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地。
一位身材高大的本土僧人迅速解下手上的缠巾,将那块满是黑褐油光的布团粗暴地整个塞进了这家伙的嘴里,就连呜呜声几乎都有些发不出来了,却还是不甚放心。
最后几名僧人低声交流两句,发觉语言不通,一打手势,干脆直接各自一屁股整个坐在了那家伙的身上腿上,死死压得他无法动弹。
一个小小的插曲,无伤大雅。
就在这个地方,此刻正陆续奔来各种肤色,口中讲着各式语言,披着不同袈裟的各国僧侣,但一旦真正接近这里,人们便会不自觉的放缓脚步。
就连那些无声无息间落下的飞鸟,石刻,佛塔,端坐佛像,楼宇,地面,树间……它们不住地四处飞落驻足,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前方的位置。
面涂粉末,身领黄缎的尼伯尔僧人,披着棕褐色袈裟的天朝佛教僧人,红袈裟而偏袒右肩,手持经轮的喇嘛,桔黄袈裟而偏袒右肩的暹罗僧人,着单白袈裟的斯里兰卡比丘尼,还有来自日韩、缅甸、西欧等国,身披各式法衣、短衾袈裟的僧侣打扮之众,以及不少夹杂其中,白日间尚未离去,亦或傍晚而来的各色游客。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世诸相,俱异身形。
世曰人者,即是如此。
站在此地,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就像生怕打扰了什么,哪怕是少数的孩子,也像是被这沉重肃穆的氛围所感染,亦或是单纯的本能察觉到了什么,被父母拉着手没有出声。
就在前方的不远处,那座被蓬架石栏所包围的一小块土地上,一株如云如盖,几乎遮蔽了大菩提寺后半部分的苍老毕钵罗树下,
——一个平首端坐的黯淡人影,正在被身后那一道道枝叶间不住升腾而起的金色浮光……一点点照亮!
有人已经再站不住了,不由自主地便屈膝跪下,双掌合十,无知无觉间泪流满面。旁边的幼童却只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
金色光华,正一点点沿着古树那粗壮如龙的根部蔓延开来,自下而上攀流而起,仿佛整株古树都正由里而外的镀上一层金粉。淡金色的光晕一如水波泛浪,云烟拂动,又似无数枝桠徐徐生长,倒卷流淌向了夜空之中,照着半边夜色都开始渐渐发亮了起来。
这株扎根数百年风雨的老树,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迟缓”而又坚决地继续生长!
深沉夜里,谁作灯烛?
有眼力极好者,已经看到了苍劲间那十数分钟前方才长出的菩提花,如今已然在渐渐凋谢。一朵朵碎金般的流花随风坠落在地,却没有人敢于动身靠的更近去。只能痛心的看着那一只只恰似金晶雕琢,生灭随缘的长花跌入尘土间,转眼间便开始黯淡下去,最后如泡影般消灭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