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枯荣,寂灭芳华!
偶有几朵飘飞的远些的菩提花,落在了伏地长叩的僧人身上,居然未曾立刻消失。旁边有些人忍不住眼热想要去抓起,却也只如手揽水月,一无所获。
就像是单纯地抓过了一层虚影般,他的手指反复拂过,却根本未能触碰到那朵生华熠熠的晶花,偏偏那盏长花又一直停在了僧侣的背衣上,非同幻觉。
如此却是如同猫儿挠痒心,偏偏无计可施,只能暗自叹息。旁边的人见了这一幕,也略略熄了同样的心思。
所望远处,树下的那道枯瘦身影,几乎已经被菩提树垂落的金光照亮了半边身子,人们看不清祂的模样,却能够注意到那个结跏趺坐的熟悉姿势。这几乎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看着那云盖之间,苍劲的树皮仿佛生出了斑斑龙鳞,沿着诸节枝头流动的金光愈发明亮而无一略晦暗处,恍作天人婆娑,金龙盘缠,许多人都浑身颤抖起来,不少僧众热泪盈眶,已经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这种领悟,更在那座身影其下,那于《俱舍论》中等称“上穷地际,下据金轮”的金刚座陡然微微发亮,随即沿着四周缓缓生出了如同莲花般的瓣理纹路后,达到了一个沸腾般的高度!
终于有人忍不住哭腔,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们是在见证一位新的‘释迦’降世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游客,只有一位须发皆白的上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含泪,一言不发,挥手以示平静。
可面对此时的境况,谁又能真的平静下来呢?
为金光所照透的昏暗之中,即便是那些以“唱经”为业,日复一日在这菩提伽耶附近充当导游挣钱的“僧人”们,此时也带着几分虔诚色彩地双手合十,惶然又激动。一次次重重地叩首下去,像是要把头都埋进土里,带着连片的草皮灰土粘嵌在眉发间也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或许是希冀以此求得下一世的福报。
就更毋论其中那一些真切苦求佛法多年的僧人了,或有凄凉垂泪,或有澹寂无言,或有激动万分。
有老人揪住自己剩下的半截枯发,这位苍苍的阿阇黎身穿褐棕,那满面皮肉松弛的老脸上分明是在笑,却笑得比哭还要哀痛。
自始至终,却未曾见到几人当真是欢喜自由。
说到底,这世上真有佛法吗?真有解脱的道路吗?真有种种放下……而非自我逃避的境界吗?
每一个修行佛法,参看经文中十二因缘,宿世业厄,诸般苦谛不得解脱的僧人,都或多或少的生出过这个疑惑。
苦海无边,谁又能以大觉悟,不欺心,渡过这众生沉浮的难场?
——释迦太子昔年以言,众生平等。
可世间种种宿业造孽,恶执恨愿,一应不公,无有见识报应,难道就只是一句“看开”就能摆脱的了吗?
而今终有实在非凡之相在前,眼见得菩提间光华复盛,只金珠泄地般的一照,许多人心头都立时安定清朗了起来,种种念头躁动皆如朝阳下的积雪,甫一遭遇日光,便消融散去。
唯有那份本意不转,伴随几分机心,亦是几分不甘,怀揣着自己对于佛法的执着与不解,想要就此得到一个答案。
可谁,又能够给出这样的答案呢?
……
到了这时候,人人所为,各怀心思,便显出了几分区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