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生起,方未扫去,老僧便感觉到了胸膛中那一颗已化作如金刚真宝,净琉璃观照十方的“心”,蓦然一跳。
与之同乘,一道分明模糊到了极致的“形体”,无知无觉间便已在他的面前现出了形来,那道身形恍作人相,无有面目,负手立于智慧金光之中,似是毫无所觉,亦或不为所动。
菩提枝上流淌金影垂落,倏忽缠绕其下身躯之上,护卫正法,渐渐带起粲然的金色法躯间亦化生出了道道如树皮般的老鳞。
端坐之人心中泛起的一点感应,却是“祂”自一开始便已站在那里,只是如今才被自己的心“看”到。
没有理会人群中因金龙投身之相引起的愈发骚动,像是终于被“看”到,也恍如这才看到了对方,那道渺然的形体终于将“目光”睁开,投向了无名僧人。
“你可悟了?”
非作言语,无有其他,唯以心印心,便自可通晓无碍。
老僧立时便通晓了对方的“所问”,心中平然,却未曾开口回答,只是将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并两拇指端相接,摆出了一个饱含难言韵味之姿态。
“看来是没有。”
“纵此释迦非彼释迦。然释迦垂此一念,无假神通,唯识智慧,却连一个可承下法愿的弟子都未能寻得,也是有趣。”
感受到对方心意,老僧垂眸,依然不言不语,唯独那股明光萦绕,带着已然长成诸多肉髻的颅顶上,最后的几绺发丝也一并落下,归入尘土。
“不必忧心,便是领受了这点真性,你却还远称不得一尊‘座莲台者’,我亦非波旬。”
“断去烦恼丝,也斩不尽烦恼。但我还是想要问一句……”
那道屹立树旁,俯视僧人的“身形”抬起手来,遍指四方,又指了指前方那些几乎已经全数跪在了地上的人们。
“可渡么?”
手持禅定,端踞金刚座者徐徐启眸,让人能够看到他……不,是“祂”的一只瞳中,那正轮转而起的【卍】象法印,仿佛其间流淌着真金足色!
周遍正定法莲华,生灭千百皆无由!
然而尚有另一只眼眸,仍旧垂泪之相,悉与常人无异,又似心中感悲难穷。
“不可渡。”
这一次的声音,再不似那一声叹息,而是真切的雷音。
法音宣流,震动遍野,边鸟惊动喧飞。不远处的人们也都随之抬起了头,分外震撼。
就在眼前,这位似乎活生生将要证得“佛陀”的高僧,当面第一次发出了声音,许多僧众心中颤动,都忍不住以膝促地,下意识竭力往前挪动了几寸,希望能够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渡么?”
“可渡。”
第二次的质问,却迎来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回答,梵音阐论,仿佛是从顶上那朵金云间回响起的道道轰鸣,如雷贯耳,愈发宏大清晰。
当如此时,有许多尚未抵达这里的本地人,乃至于从外远处踩着油门试图开车赶过来的游客,都已经忍不住中途停住了脚,跳下了车,望着远处天边的那道盛然金光如莲华浮动,当即跪拜在道路荒野地间,叩首誓愿供奉。
那道身影忽的“笑”了起来。
即便“看”不真切,但那种纯粹发自心中的念想却不能骗人,烦恼者一触便知其意,对方确实是在“笑”。
“也罢,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何尝不是愚钝,又何尝不是智慧?”
“既然如此,纵释迦点化通明智慧,你亦不能放下,我便助你一臂之力,送你舍身入灭,打破这无用的佛像罢了。”
光蕴无穷,如黑金般的一张脸上终于褪去了那份悲苦神色,老僧单手屈掌上举于胸前,掌心向外,手指自然舒展,重结法印。
那缠绕浑然金色之身上的目真邻陀龙王虚影一声哀鸣,流下点滴赤泪,如真珠坠地,却也骤然飞上了菩提树间,化作斑斑金纹消散无形,诸天人亦随转作肃然欢喜悲相,收敛香音,挥洒曼陀罗雨,不一而足。
树下的人影颔首一礼,再无言语。
唯有身后那冲天而起的金辉越发广盛,几欲照透云间,成就一尊恍接天地的慈悲金相,背负一如日轮初升,光耀穹野。
金华迎风而涨,磅礴轮廓之中,恰似蕴藏着某种动人心魄的法理,令视之者忍不住目光追逐流连,却又模模糊糊,难以分辨细节。
冥冥漠漠,恍惚无定,隐隐有枯声长诵。
——我今不求解脱,不入正法,不渡此因由。
唯愿有情,能脱执迷业障,能去故昔加身之苦,能证见一觉善性平等世间。
如是我业。
如是我愿。
如是我持。
……
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不住地从人们的眼中滴下,即便是有些从头到尾只有一脸惊容的游客,此时表现也不例外。
他们手忙脚乱地摸过脸庞,擦去泪水,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简直就像是泪腺骤然间自行失控了一般。
只有极少数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满面迷泪,却还是竭力昂首,死死盯着那道盘坐无声,已然遍体光华,如至琉璃的身影。
——叮!
一声清脆的低响,却遽然盖住了此间成百上千人发出的杂音。
每个人都清楚听到了这一线声音,仿佛是从自己内心深处响起的破碎声,于无声处听惊雷,不知缘由,不可忽视。
直到有人注意到了那座“金身”之上,一抹正沿着心口缓缓崩裂开来的金色,跌入树下的泥土间,旋即如膏油般燃起了淡金火苗。
那火焰在地上升腾摇曳而起,却如同虚幻,丝毫未曾影响到周围的草枝,只火舌一舐,连着金身动摇,曼荼罗离散,带上其下生出莲华的金刚石座都开始了融化。
就连身后那座如山如岳,头顶明光的鎏金虚影,反是愈发灿然了几分。唯独那一并自心口处生出了一圈莲华凋落般瓣瓣剥褪的痕迹,迅速显出了几分不妙的迹象来。
“你可放心,你离觉悟尚远,我手艺却还不错,干不出烧成一石六斗舍利子这样的糙活儿。”
一抹淡淡的声音流淌,却也不再是“心音”,而是实在的流响,连着靠的近些的人们都听到了内容,甚至有人还来得及隐约看见了一眼那道站在“佛陀”附近,正烟消云散而去的背影。
人群的骚乱,终于抑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