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明怔愣许久,方才道:“老师……”
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李熹让他喊,他就喊了。虽然他在思考这一个称呼背后的含义,但他还没有得出一个结论。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李熹身边那个男人。
有着跟靖平武侯一样的容貌,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和靖平武侯长得太像了。
而不是“难道靖平武侯没有死”。
靖平武侯是耀眼夺目,满身锋芒的神,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在面对皇兄和自己的时候会像个人,会喜会怒,会耍赖会逗弄人。
而这个人太普通了,人前人后都是那个样子,都是一个脾气好,而且会畏惧权威的人。
他面对皇兄的时候,心中有对天子的敬畏,靖平武侯则是敬和爱,不会有畏。
畏惧权威,只知道服从,跟很多臣子一样,太不像靖平武侯了。
老师……他是自己的老师么?
他不是别人……他是自己的老师?
原来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他就是靖平武侯?
李长明呆呆地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像记忆里的白纠了。
那人脸上的笑容渐渐与他的记忆重合,忽然轻唤道:“焘儿……”
李长明猛地一颤,忽然就湿了眼眶。
他突然跪倒,像个走失许久之后,终于寻到亲人的孩子一样抓紧了那人衣角,开口便是委屈哭腔:“老师……白哥哥……”
白纠低身扶起他,伸手拥住这快哭出来的小笨蛋,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焘儿现在是大虞储君,怎么能对着我下跪?”
“你是我的老师,我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应该拜你。”李长明从混乱的思绪里理出些头绪,问道,“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当年白袍军……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你的?”
白纠没有应答,先轻轻拍着他脊背,安抚了他好一会儿,感觉他颤抖的身体终于平缓下来,才开口:“当年……罗城被围困,物资迟迟未能运到。我本已撤军,准备过完冬再攻回去……可监军韩义却要求大军立刻翻过雪山,从后反制。若不是天寒地冻,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战术,但此时绝不可行。我与监军商议多次,他却执意要我出兵……指责我故意拖延,是有通敌冒功之嫌。而后……太后秘密让人调边军,想围杀白袍军,待事成之后,上奏白袍军通敌谋反,已被诛灭……我只能领兵前进,祈祷大军能安全抵达,岂料却遇上雪崩。”
李长明听得气血上涌,紧咬牙关才没有怒吼出声。
白纠这样讲述,已经略过了很多事,尽量让当年之事听起来平淡一些。
可李长明在军中快有二十年,他也经历过被吴党牵制刁难,连指挥之权都要被窃夺的时候!他太明白白纠这些简简单单的叙述之后,是什么样的针对和打压!
白袍军是白纠一手组建起来的精锐之师,是皇帝的倚仗,吴家想摧毁这个倚仗,想名正言顺地杀死这一只军队中的所有人!
即便这些人都是忠勇之士,都是为国征战的好儿女!他们也可以为了争权随意牺牲编排!
而这一切,当年的皇兄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如果那时没有雪崩,如果白袍军安安稳稳过了雪山就好了。
吴家的阴谋不会得逞,白袍军也不会如此凄惨。
白纠继续道:“出动的白袍军几乎全军覆没……好在伺机而动的吴党边军,也于此处死伤惨重。若是苍天无言,当年让吴党得逞……当年之事,便不是悬案了。恐怕白袍军便直接成了叛军,而吴党却是平叛有功吧……”
李长明红了眼:“如今……吴氏满门已诛,可慰白袍军诸位将士在天之灵……”
“焘儿……”白纠注视着他浸满泪水的双目,“我那时最怕的,便是若白袍军全军殒身,便可以让他人颠倒黑白……陛下……也会失去依靠。还好……还有你在。黑衣旅得以延续下去,陛下也没有失去可依靠之人。”
他教出来的小魏王,退乌环,平瀛洲,铲除吴党,让大虞多了瀚海和燕然两大都护府,护住了那个苦苦支撑的皇帝陛下。
这样的功绩,早已超过他这个老师太多了。
白纠不禁莞尔一笑,语调依旧温柔:“我没死……可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醒来后在乌环一个小部落待了几年。有户人家救了我,留我在家里帮忙干活放牧。后来遭到马匪劫掠,我放牧回家,家里人都没了。我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些事,总觉得我应该去找到那伙马匪,给家人报仇……那样才像我自己。我灭了那帮马匪之后,便对部落没了念想。我就往东走,做点小生意,一直往东到了玉京城。后来与陛下偶遇……便跟随陛下。之后才慢慢想起些东西,可是都太模糊了……”
李长明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有些怪罪地哽咽道:“你跟哥哥在一起那么久,得知靖平武侯之事,便没有过怀疑吗?那么多年了……我每次看到你,也以为你就是哥哥找的一个慰藉,我就在想已经逝去的白哥哥,知道了该会多难过……既然有些怀疑,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起来?”
白纠但笑不语,似乎不愿再说什么。
李熹却开了口:“那时……我认定故人已逝,只当他是他人派来接近我的细作……”
“现在一切都好了……不要再想那些了。”白纠把李熹的手握在掌心,“不要想了……”
李长明一抹眼泪,道:“老师既已回京,那该当收回谥号封靖平侯,昭告天下。当年是你一手建起黑衣旅,如今也该回去了。”
“不必了……焘儿。”白纠轻轻叹息道,“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是一定要我在才能做的?我并没有那么重要。现在他们最需要的,是你啊。当年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未能尽孝,如今也当为父守孝,无意入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