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太太也不说话,斜斜往沙发上一靠,拿帕子罩在脸上,几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帕面上杀了几个来回,鼻息如同烧开了的水壶一般往外冲荡。
谁都能听出她那喘气声里有几十几百斤的怨愤在。
孙太太斜眄了她一眼,叫住如意,道:“算了,也不用猪油了,去端一海碗的醋回来。”
其余几个太太都笑起来,柳太太伸手去抓她面上的帕子,被她一把拍开了。
“你们是不知道,柳莺红那个下三滥的狐媚子,做了姨太太照样不安分,这几天又偷摸出来跳舞了,跳,跳,跳,怎么不跳断她那双腿!”
“梅老爷也不管管她?”
“梅老爷这个年纪,能管得住她才怪哩!要我是梅老爷,我可不放心抬她过门,家里有个风流倜傥的儿子,哪里经得起这种女人的骗!”
“你也听说了?”
“可不是......”
梅家六姨太柳莺红从前也是舞厅里的红人,一管细腰扭得如同水蛇一般,兼有一双能吃人的媚眼,进出舞厅的男人,哪个没同她打过一场勾勾缠缠的眉眼官司,傅太太这牙疼的毛病恐怕就是咬碎银牙时落下的。
她昨夜把傅老爷的褂衫翻了个底朝天,摸出两张带着淡淡香水味的音乐票来,这才把牌局设在一墙之隔的茶座里,存心要敲打傅老爷一番。
她面上蒙了张白绡帕子,影影绰绰地透出窗外的风雨来,那雨势一阵一阵压到玻璃窗上,几乎要淋湿她的头发,四周的骨牌声都暗沉沉的,隔得很远,却像马路对面的车灯那样追着她的窘态不放。
傅太太胸脯剧烈起伏,说不出的气短,道:“好邪门的天气!”
“可不是,这么大的雨,我看你们老傅不一定会出来。”
“他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就是天上掉刀子——掉刀子——”
她把帕子摘了,正要起身,突然听到门外哗啦啦一阵响,一道细口瓷瓶般的影子就妖妖调调地钻进来了。
梅家六姨太一手拎着旗袍边,立在门边跺了一跺脚,雨水就吊在微鬈的头发梢上,在腮边勾出了一道黛黑的小弯。
傅太太一双眼睛立刻凸了,在她背后狠狠刮了几圈——只是除了风雨之外,并没有旁人的影子,她是孤身一人来的。
“我就说嘛,大老远就听见雀牌的声音,还骗我说茶座没开张,”她气喘吁吁道,“可算有个避雨的去处,几位太太,饶我一杯热茶吧。”
“呦,稀客,”孙太太往桌上丢了一张牌,“这么大的雨,一个人过来的?梅老爷也不陪着你?”
在场所有女人都和她打过交道,算得上牌友,背地里却看不太起她的出身,因此牌虽打得热火朝天,话里却有点不冷不热的意思。
六姨太转头就把门反锁上了,背靠着门板颤巍巍地滑了一段儿,这才把一口气喘匀了。
她这人风骚入骨,从没露出过这等狼狈相,傅太太斜睇着她,冷笑一声:“真是只落汤鸡。”
六姨太竖起一根指头,“嘘”了一声:“出大事啦,我刚坐黄包车过来的时候,路过圣玛利医院附近,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柳太太道:“这我们哪记得清,左不是哪个相好。”
六姨太啐道:“相好那都是过去式了,我现在可只惦记着我们家老梅。”
“我怎么记得你总嫌梅子酸哩。”
“话又说歪了,”六姨太道,“莎莉丝女士的生日会,你们都知道吧?”
“我们家那位就去了,”孙太太道,“还不肯带上我,说是要到半夜三更才散场。”
六姨太压低声音,道:“有杀手混进去啦,听说是伤到了什么大人物,警察正在到处抓人呢。”
“什么?杀手?”几个太太齐齐惊叫起来,那一只只妩媚的眼睛立时如探灯一般,照到了她面孔上。
“还死了人了,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合丰商行旁边的巷子里,血哗哗地流了一地。”
“啊!”孙太太悚然一惊,把手里的骨牌一丢,转而抓住了小包,站起身来,“不行,我得看看我们老爷去,先走一步了。”
傅太太忍不住道:“去吧去吧——哎,还有你,怎么回事?谁死了?你说得清楚点儿,吊什么胃口。”
“还能是谁?杀手呗,”六姨太道,“好高大魁梧一个男子,听说是戏台上唱花脸的,不知怎么混进了生日会里,警察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把人给堵住的。估计是逃脱无望了,就替人挡了一枪,那一枚子弹从额头中央穿进去,给开了瓢了——崩的一声,好死不死,偏偏砸在我黄包车边上,几个同伙倒是趁乱跑了,不行,我得换一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