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贞只是坐直了身子,拿脖颈举着下颌,自怜似的转了一转,任春妒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身上那些女性鲜活妩媚的特质,向来像铅那样沉在水里,如今却从头发丝开始,被春风徐徐吹皱了,丝丝缕缕活泛起来,仿佛这阴丹士林旗袍底下伸展自如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肉体,而是蛇口中袅娜的信子。他刚刚步步紧逼,占尽上风,却在这斜飞的一眼中,胜负陡转!
“你怕什么呀,我可不认识什么人贩子,”她道,“只是姓徐的近来生意不景气,又改头换面,卖了一批白俄jì • nǚ来蓉城,可惜还是不成气候,你说,他要是和大少爷碰了面,会不会痛惜错失了这么棵摇钱树?”
“什么!你……你!”
素贞嫣然一笑,道:“你呀,做起事来首鼠两端,偏偏要在狠心里掺些下流,难怪成不了气候,放着那么多专绑肉票的不要,非要把人往窑子里送,可不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任春妒咬紧牙关,直勾勾盯着她,突然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积怨已久的热气来:“斩草除根,怎么解恨?我只恨姓徐的没本事,竟然叫他跑了出来!”
“你也不要怨恨姨妈,姨妈到底是同你一条心的,这钱呢,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路我倒是能替你指一条。”
任春妒半信半疑道:“世上还有不用钱的活路?”
“老爷这阵子要回乡祭祖,宅子里空置着,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原本明天还有几个新佣人要进来,恐怕也没工夫细审了,正好,你如今面孔大变,再好好拾掇拾掇,我把你换进府里帮工,也没人会来找你的麻烦。”
“佣人?你说的出路,就是接着给姓梅的做牛做马?”
素贞伸手召他过来,俯耳道:“老爷此行前途未卜,你等着我的消息,能吃下去多少家底,就看你的造化了。”
任春妒一下就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猛然咽了一口唾沫:“姨妈,这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素贞柔声道,“你是个胆大心细的,只是时运不济,姨妈还指望着你呢。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打扮,明天早上六点,到角门边,找福安,你一见到他,就明白了。”
任春妒咬紧牙关,灰黄的眼白托着一对野心勃勃的眼珠子,在她面孔上签字画押一般刮了几圈,突然就心定了。
福安......对,福安!这女人身上的把柄可不比他来得少,真撕破脸皮,谁也落不得好处。
他又敲打道:“姨妈,咱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素贞道:“当然。早上六点,别误了时候。”
任春妒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径自奔到窗边,把窗户一推。外头不近人情的月光霎时间倒灌进来,把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冰雪一般。他的手指才搭到窗框上,就嗤的一声,烧出了一排流着血的黑色孔洞。
这声响足够细微,却是从他心底腾起来的,仿佛那些盘根错节的欲望终于被拧成了一股引信,被这一束月光点着了。
事到如今,依旧如此不相衬。
他撇开心头这点刺痛,飞快翻出窗外,两只脚刚刚落地,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死死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背后的窗户咔嗒一声,被反锁住了。
素贞一把插上插销,张开五指,就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上头那几枚熠熠生辉的宝石戒指,柔声道:“早跟你说过,人不能贪哪。”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梅洲君默立在门外,浑身湿透,从发梢往下淌水,除此之外,只披沥了一身空空如也的月光。
月色如银,形影相吊。
第61章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无声地漂到了湖心。
这片湖风水绝佳,形貌温柔,梅夫人过世已久,湖畔花草仿佛依旧有所眷恋,格外幽深。
梅洲君如有所感,停下来往湖中望了一眼,人在岸上,月在水中,彼此渺渺,那湖水因此泛着铅一般深黑的寒气,紧紧摄着来人,令人如同身在井底一般。
他在湖边默默走了这许久,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心里更是百念躁动,仿佛失眠者那两枚疲于奔命的眼珠,即便用眼皮强行摁下去,它们依旧一刻不停地在看,照见万物,自见其身,其间有十万分的冷酷,又有十万分之一的天真,但俱是异常苦辛,如同稚儿病中梦呓一般。
他在找什么?又将要去做什么?从何而来?是否还有能回去的地方?
这时乍一眼望进湖里,非但不得其解,反倒被满涨的井水托到了井口,结结实实触及了四壁坚不可摧的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