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过来,”罗三山长声道,“福平管事,我先行一步,失陪了!”
“有你罗管事帮忙掌舵,到底是放心不少,”福平气喘吁吁道,“成,我这就回去同老爷复命。”
这小电船到底比不上梅氏方头阔耳的商船,一场大雨过后,船舱边上也淅淅沥沥下了几注小雨。福平拿汗巾把头上衣上的雨水绞干了,又蹭干净两只鞋,这才把脚探进船舱里。
“老爷,都收拾妥当了。”
梅老爷半晌没有做声。
“老爷?”福平唤道,朝舱里看了一眼。
他来得不巧。梅老爷正仰在椅上,照例吞服几颗葆参益气丸,这一瓶正要见底,只得屈尊拿手指在瓶底敲了一敲,药丸骨碌一声,半天才滚进他梅老板四方巨鼎般的嘴中,被舌头抵住了。那两腮上垂宕的白肉,至此才抖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回味的动作。
是药三分毒,这种药轻易不能下肚,得先用涎水徐徐化开。梅老爷的眼珠也就跟着在眼皮底下游动,仿佛另外一对大毒大补的参丸。
福平屏气凝神,半天才等到骨碌一声,梅老板的喉头异常圆滑地耸动了一下。这药丸总算是落了肚了。
“怎么样?”梅老爷问。
“废了两袋粗的,其余的没什么大碍,姓罗的过来搭手了,只是隔得远,应当看不出什么。这人是一把好手,往后还有作为。”
梅老爷道:“这种事情,还是得避着外人来。”
“是,老爷。”
梅老爷道:“还剩下几里水路?有什么异动没有?”
“我听罗三山说,等过了前头的乱礁,再开过半里路,就差不多能靠岸转旱道了,”福平奉承道,“老爷,我看这一场大雨也是天公作美,这样的天气,水匪摸不清形势,不敢轻易动手,反倒保了一段平安。”
梅老爷道:“不错,祸福相依,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撑着椅子,直起身来,朝舱外看了一眼,那雨势果然渐渐收住了,在舱边零星挂起了帘。他那对眼珠就裹在混沌松弛的眼皮底下,半阴半晴地望出去,把袅袅的山色滤过一遍。
这正是十里水路的最狭处,乱石丛生,形同虎口,外来商船往往在此触没,大雨能在这时候收住,不能不说是一种运道。
他体胖气虚,不爱久站,福平听见他喉咙口的气渐渐粗了,当即拖了椅子过来。船上的铁椅颇有分量,椅腿剐蹭在地上时,响声异常空洞,仿佛裹着一层回音似的。
饶是如此,梅老爷一屁股坐下时,那椅子依旧吱地shen • yin了一声。
“不成啦,坐久了背脊里一阵阵钻着疼,”梅老爷道,“让福如他们盯紧了,前头的路恐怕还不......”
话音未落,福如便在前舱叫了一声:“老爷,不好了,四姨太他们那只船停在江心,正好把道挡死了。咱们越来越近......不成,得停船了!”
“怎么回事?看清楚了没有?”福平道,“好端端的,怎么停住了?他们掌船的是福清?”
“老爷,老爷!不好了,那只船......那只船在往下沉!”
梅老爷用力攥了一把扶手,渐渐坐直了。
第79章
芳甸她们那条小电船只装模作样地载了几袋盐,照理说轻便了不少,应当早一步靠上码头才是。
只是天公不作美,暴雨过后,电船便僵在了江心,船尾一毫一厘地吃进水里。这种浸没是悄无声息的,但任谁都不能忽视这个事实——船下沉的速度渐渐变快了。
难不成是触了礁了?
这一带正是江心最险处的一支岔道,江面极狭,岸边礁石丛生,难以泊靠,就连江面上也斜出着零零星星几丛乱礁,余下部分隐没在动荡的江水中,显出格外幽暗的深邃来。
乘这船的大多是老弱,哪里见识过这样的险况?方才的一场大雨几乎把她们的神魂都冲荡进了江水里,各自惊叫着往船头挤,仿佛一渔网下去筛出来的鱼,面上的惊慌更是被曝晒出一种鱼肚白般粼粼震颤的质地。
宋妈浑圆的腰膀在这时候就占尽了天时地利了,那大屁股当先轧在船头上,不自知地左右周转了两下,很有些旧时候知县老爷盖印画戳的气派,旁人自然是寸土不得进犯。这老妈子仿佛格外忠心护主,将梅玉盐牢牢掖在肘弯底下,不住拿脏围布擦拭他那满脸的眼泪鼻涕。
“呜呜呜......呜哇!宋妈,宋妈,阿爸怎么还不来?”
“就快了,就快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宋妈连连道,“老爷素来积德行善,应当是有菩萨保佑的,小少爷,你张大眼睛,远远望见船影就叫出来,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