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是扮时迁扮上瘾了,非来太岁头上动土!
陆白珩气急回头,却听梅洲君抢在他发怒之前道:“玉小老板,骑过马没有?”
也不知这家伙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从驿站里诓来了一架带有马夫的马车,并两匹高头骏马。双马瘦颈而美鬃,筋骨匀称,看起来绝非这种乡野驿站能养出来的。这大少爷竟还换了身骑马装,腰身极瘦,单手抓着缰绳,整个人裹在豫地悍然呼啸的风沙里,鬓发大乱,没了那点碍眼的雅致,倒还真像晋豫一带出身的人了。
听说这家伙祖上是盐商,最初也是走南闯北出来的,晋豫一带民风粗犷,盐商世家的大少爷,倒也未必会是个谬种......
陆白珩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的念头还没成型,就听梅洲君忍笑道:“这顶斗笠不错,正衬你。”
“那是自然......”陆白珩下意识道。
不料这家伙将斗笠往马首上一扣,还装模作样地端详道:“果然是俊俏后生。”
那两根诡计多端的手指还扣在马颈上,轻轻梳理了几下鬃毛。鬃毛应声松散开来,淌进他指缝里。
陆白珩也不知想了什么,脸上大热。等回过味儿来,却又被他气得仰倒,偏偏那马还冲他转过头来,努了一努马嘴,喷吐出一口居高临下的热气来。
去他的神驹,分明还是个毛脸的畜生!
“怎么?你又去搂草打兔子了?”
梅洲君道:“遇到一伙晋北来的马商,攀谈了几句。秋姨,芳甸,外头风沙大,先上马车吧,这两位是驿站里驾车的老师傅了,会送我们到晋南的驿站,到时候再沿线转道过去。”
两个马夫面貌黝黑,一身短打,颇为忠厚,早早就等在车前了。
芳甸轻轻应了一声,搀着四姨太进了马车。她还是头一回坐这样的马车,心中好奇,不免有扯起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
大哥和那位不好相处的陆先生并肩而立,正在调整各自的马鞍。
小陆先生身手矫健,性子又急躁,一翻身就上了马,又低头在催促些什么,简直恨不得把梅洲君一把抓上马。后者压根没搭理他,只是自顾自整好了辔头,这才打算翻身而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形突然僵住了。
这一点错愕仿佛某种无声的讯号,以芳甸并不能理解的形式震荡到了她的面前,她的母亲异常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一讯号,整个人剧烈耸动了一下。
这一串古怪的信号流就在她浑身的肌肉间震颤着,终于挤到了喉头,化作了芳甸熟悉而陌生的两个字:“老爷!”
老爷?!
第92章
梅老爷是挂在马背上,由福平一路拉扯过来的。
他早就昏厥过去了,那一身松垮的皮肉就如翻开的褡裢一般,一步一颠地在瘦马脊骨上乱摔,唯有胸腹部还在呼哧呼哧拉着风箱,看起来是喘病犯了,被风沙呛掉了半条性命。
先前那前呼后拥的一行人,到了如今,却只剩下了主仆二人,至于那大宗财物,更是不知所踪。看福平的样子,却是在这风沙中不知跋涉了多久,面色如土,连口唇都焦裂了。
梅洲君驻足的时候,正巧赶上福平抬起头来。
福平一时还没敢认,只拼命拿手搓去脸上板结的黄沙,等眼里的刺痛暂歇了,才哑声道:“大......大少爷!”
梅洲君道:“福平?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福平如久渴之人般奋力喘起气来,也没顾得上回他的话,而是一转头扑在马背上,抓着梅老爷叫道:“老爷!是大少爷,是大少爷!”
梅老爷的眼珠挣动了一下,那松垮的眼皮却似擀宽了的面皮子,提不起来,拨不开去,偏要不干不净地吊在眼面前。
莫说别人了,就连梅老爷都没料想到,自己竟会落到这种境地。
他狠心撇下四姨太母女俩,为的就是不耽误时辰。自古都有壮士断腕的说法,何况妻女。这前一段水路,的确如他所料,小船行来虽然惊险,却也总算避开了龙王雨最强横时的风头。
罗三山那点算计,他看在眼里,却不戳破,只吩咐管家暗中将人看牢了。他们做生意的,最知道利字为先,姓罗的伙同水匪打劫,估计只盼着上了岸好去讨赏呢。不拿点甜头将他吊住,安他的心,还怎么让这样的好手在风浪中搏命?
果不其然,这一路上,罗三山没敢耍半点儿滑头,把沿途的暗礁指点得清清楚楚,等那点儿用处绞得一干二净后,余下的便是些背主的渣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