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兵油子已经大为不耐了,似乎听见那伙戏子又有托辞,伸手拉扯起来。
被拉住的是个年轻人,恰好侧对着陆白珩,微微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陆白珩当时还不知道这是个祸胎,只是鬼使神差间多看了几眼。
带头人盯着他看了一眼,忽而道:“是这个么?推三阻四的,再拿相片让我瞧瞧。”
“头儿,这是个男子,苏锦秋是坤伶。”
年轻人任由他们评头论足了一通,也挑起眉毛,回看过去,道:“苏老板在国外的时候就生了病,早一步回国了,这一次没能唱成,报上的消息恐怕有误,我们这一行人大多是武行,唱不了您点的这一出。”
“唱不了?”领头人勃然大怒,伸手将报纸往他面前一拍,“这相片上明明白白照出来了,访外演出,这中央扮贵妃的,我们大帅亲自认过的,可不就是苏锦秋?”
“贵妃是贵妃,人却不见得是苏锦秋,”年轻人为难道,“几位可曾听过反串?报纸上写着呢,名家反串,扮贵妃的——是个武丑。”
领头人还不罢休,又道:“哪个?叫出来让我看看,真是邪了门了......”
他是一门心思要从这一伙人里抓出个贵妃来,再退一步也得是个杏脸桃腮的红娘,好给自家大帅拜寿,不料这一声喝下去,这一伙戏子里倒还真出来了一个,朝他笑着一拱手。
竟然是个年过花甲的男子,鬓角花白,鼻梁上甚至还有一块没卸干净的豆腐印儿,仿佛第三只促狭的眼睛,随着他这么一笑,蹙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是我扮的杨贵妃,大帅当真要听?”
带头人瞪眼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年轻人,忍不住怪叫一声:“你们敢来戏弄我?”
陆白珩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第98章
他这一笑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好在那带头人正在气头上,骂骂咧咧纠缠不休,倒没留意到他,反倒是年轻人朝他侧目望了一眼,时隔已久,他还记得那对明月珠一般透明光辉的眼睛。
正这时候,领头人竟然一手抓出了个半大孩子来,掰过脸左右看了看,道:“这个样貌,总不是扮小丑的吧?这个小女娃儿有多大了?”
也无怪乎他这样不客气,俳倡优伶之流,哪怕占了个巡演归来的名头,到底还是为人所看不起的。就连陆白珩都看出来了,那位杜凤山杜大帅哪里是要听堂会,分明是趁着一行人漂泊至此,要尝个新鲜。如今找不到苏锦秋,竟然连个小旦也不放过。
那小孩儿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不住闪避,把脸都挣红了。
“我......我不是女孩儿,也唱不好。”
老武丑亦拦了一手,脸上带笑道:“他小孩子家,还没有入门,如果大帅执意要听,我这里有一出盗甲,不如让几个小的先登了车......”
他那一只手再客气不过地搭在领头人手腕上,拇指食指轻轻一抖,领头人不知不觉间也顺着这股力一转手腕,仿佛锁芯猛然一松动,那小孩子一下就挣出了手,缩回人群里去了。
陆白珩看出了这一下里的名堂,知道这一行人是有些巧劲在身上的,只那带头人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手扯住他领口,道:“他奶奶的,给你脸面了?我话就放在这里,再推三阻四下去,我崩了你!”
他是耍惯了横的,这一下还不解气,竟然从腰后扯出一条枪,直往老武丑的面门上杵。
偏偏老武丑精光熠熠的两只眼睛就在枪口下游走,整个人分明立定不动,偏偏那沉肩缩颈间的微妙动作,就仿佛在锣鼓声中疾退一般,那枪口无论如何都押他不住。
他是天生的丑角,从旁作衬时毫不起眼,一旦走到明处,那种滑稽必能博无心者一笑,引有心者一怒,终归是把旁人的眼珠牢牢攫在身上。
“哎呦,这可使不得。”老武丑连声道,一边作势去擦额上三两点虚汗,一边腾出一只手,悄悄拍在年轻人肩背上。
年轻人立时会意过来,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把方才那小旦推进了人群里,用脊背挡住了,引着他慢慢往后退。好巧不巧,竟然朝着陆白珩的方向来了。
陆白珩自己也身处险境,本该尽快离开,不料却在鬼使神差间慢了一步,就是这一步,就引火上身了。
“好啊,你还敢戏耍我!站住!”
——砰!
枪声是和叱骂同时响起的,人群之中,骤然爆发了一阵惊叫声!
年轻人猛然侧过头去,一双眼睛亮得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