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众?”陆雪衾道,“雉公是要以毒服众,还是要以伤服众?”
“大公子话里带刺,是嫌赤雉不该以身作则?”
陆雪衾徐徐道:“雉公一片赤胆忠心,固然可敬,只是此伤迟迟难以愈合,疤痕瞩目,如何应对力行社的搜身盘问?雉公义愤之下,未免有不智之举,规矩也未必要放在台面上,交诸刀斧中。”
赤雉公本已摆出了挟伤逼问的架势,偏偏陆雪衾并不直撄锋芒,而是从旁发问,使得那步步进逼的气势为之一泄。
“不错,大公子,是我思虑不周,只不过这一伙戏子来路不明,又并非同道中人,恐怕未必趁手。”
“周珺,”陆雪衾道,“让红净备好药酒,替雉公疗伤。”
赤雉公眯了眯双目,似乎在评判着什么,陆白珩倒是隐约明白了大哥的用意。红净这一手疗伤祛疤的本事,第一次见时,也曾令他吃了一惊。力行社此先能将他们逼到蜀地,靠的就是层层搜身查验,一旦发现谁身上有可疑的疤痕,必将拘捕审讯。而改头换面容易,他们这样长年出生入死的杀手,那一身凹凸不平的伤疤却始终是隐患。红净的本事若是利用妥当,便是他们今后的护身符。
大哥这是抓住了赤雉公行事间的纰漏,趁势翻牌了。
果不其然,在用上金钱鼠尾油后,赤雉公的咬肌有一瞬间的暴跳,以他的阅历,自然能够分辨出疤痕被缓缓腐蚀的感觉,这样的药效虽非立竿见影,但也足够使他动容了。
“原来如此,”赤雉公道,紧锁的眉头徐徐展开,“看来大公子是下定了决心了。既然如此,照老规矩,我也不再避忌什么,大公子,入蓉的计划,只怕要暂时取消了。”
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年轻人的背影。后者刚送红净返回庙中,转侧过半边脸来,神态称得上平静。
陆雪衾目光一动,正对上赤雉公的逼视。这两双眼睛绝不相似,只是那种幽黑的冷硬,仿佛同炉铸就的剑胚,短兵相接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锯磨声。
陆雪衾道:“哦?”
“这正是我没说完的第三件事,”赤雉公道,“三天之后,城郊十里亭。”
陆雪衾沉吟道:“原来如此。”
这一番话简直如哑谜一般,陆白珩压根没闹明白他们交涉了些什么,便见赤雉公如得了授意一般,熄灭了红灯笼,领着部下向偏殿行去,像是要在此歇脚。那一只只鸡篓被提在手里,山间大风一吹,剧烈晃动中,竟然听不见半点翅羽扇动声。
除了一种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是山间又下起了夜雨,接二连三打在赤雉公的斗笠上,不多时就泛起了一层湛湛的冷光。
陆白珩始终对他心有忌惮,因此在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神。十几只鸡篓渐次而过,里头关押着不少当地的土鸡,不时小幅度转侧头颈,仿佛透过篾片间的缝隙密谋着什么。
按照当地鸡贩的习俗,竹篓后吊着一批洗剥干净的死鸡,在大幅度晃荡中,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是磕碰在竹竿上所致的。陆白珩心中再清楚不过,如果用手伸进鸡腹,隔着风干的硬肉摩挲片刻,便能褪出藏在筋膜间的利刃。
鸡啼传讯,赤羽为令,鸡腹藏刀,缀在队伍最后的,则是一批鸡屎篓子,其中一只的竹蔑崩断了一根,行走颠动间,漏了些腌臜物在地上。
陆白珩一闻见那股恶臭,便胃里泛酸,忍不住搓了搓指头。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隐蔽了,偏偏年轻人的眼光立刻一动,落在了他腰间的枪套上。
“难怪有一股......”年轻人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一股什么?怎么可能?”陆白珩忍不住解下枪套闻了闻,忽而回过神来,“姓周的,你又诈我!我告诉你啊,傻子才会把枪藏在鸡屎篓子里,会炸膛的。你还看?这回不怕惹上一身腥了?”
年轻人道:“怎么都是些粉屑......这是什么?”
“鸡屎白你都不认识?”陆白珩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这玩意儿能够入药,回头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话音刚落,自己也怔了一怔,鸡屎白颜色灰白,此刻落在地上的东西,却透着暗沉的黑色,混合着一点儿难以察觉的硝石味。
要不是他长年和枪弹打交道,恐怕还分辨不出来......这里头还掺了火药?这十几个装着火药的篓子,威力不可小觑,三天之后,城郊十里亭......赤雉公到底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