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的生活老师这么多,这事也未必要选我,有的是人愿意做,能落到我头上,还是我运气好呢。”
说罢,她面无表情抬起脸来,扯出两个僵硬的笑涡,棒读式的宣布道:
“能轮到我,我·荣·幸·死·了呢——”
说完她叹了口气,终于有心思继续工作了。
唐萃的办公桌前东西不少,正对面是块显示屏,正实时传输着幼儿休息室里的监控画面。
为了不造成多度的依赖,生活老师不能陪小朋友午睡,但出于安(服)全(务)考虑,依旧要提供随时的看顾,哪怕是隔着摄像头。
严格意义上说,生活老师是没有午休的,唐萃之前发呆都算是摸鱼呢。
左下角的提示音响,唐萃低头看表:
午休时间到了,该叫小朋友起床了。
百鸟园的休息室都是单间,考虑到小孩子对于空旷空间的恐惧感,不止家具尺寸个顶个的迷你,天花板也低,个头太高人,进门后甚至需要躬起腰背。
门后是一张外形别致的幕床。
这东西是依照本地少数民族的习惯样式做的,既像厢又像笼,还有个带尖尖的圆顶,雕刻丰富花纹密布,看着就像个放大了几百号的首饰盒子。
床上还有个可大的毛熊,沉睡中的小孩儿蜷作一团,正安安静静的扒在熊身上。
那就是彔白。
唐萃每次打开这间休息室的房门时,都会因为这个造型奇妙的床,这只大的奇怪的熊,和这间型号堪称奇葩的房间,产生一些混乱错觉——
——就好像她进的根本不是一扇门,而是某家玩具店的展示橱窗,“首饰盒子”真就是个礼盒,那大熊也是个摆件,睡在熊身上的小孩儿,是什么仿真的展示品,跟迷你婴孩儿一样,只有成年人掌心的大小。
啊……
真可爱啊。
唐萃站在床前,看着这样可爱的人类幼崽时,就好像听着他安静的呼吸声,都能感受到岁月静的好。
但唐萃今天心态有点奇怪。
她站在床前,难得注意到了幕床上的雕塑,层层叠叠的,尽是牡丹花。
然后是小孩身上的毯子,他穿着的短褂……
就连床前墙壁上那个嵌入式的绒盒里,摆的都是一副牡丹雕纹的镂空耳扣。
耳扣下还有一层,放着个个挂了铃铛的幼儿脚镯,那铃铛据说是大师大师的手笔,不过核桃的大小,却生生雕出了两层。
再旁边,还有枚花纹一样金珠,拇指肚那么大,连着跟红绳,是给小孩儿绑头发用的。
这个绒盒的钥匙,其实就在唐萃手上,盒子里的东西,她也可以随便摸——
小孩午睡前摘下来,睡好了再戴,来来回回,都是她的工作来着。
哪怕她知道这牡丹纹,大概是个什么象征意义的图腾,一般仸阿族人好像都不能用,但日日摸来摸去,她也实在稀奇不起来。
但经过今天中午的事,一直安安心心当着社畜的唐萃,突然察觉到了【权力】这种东西的切实存在。
当然,从客观角度来说,人家一直都存在着呢,唐萃也一直都知道,甚至因为文科不错的缘故,可以长篇大论的给你分析出一长串。
但【知道】和【感受到】,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唐萃想:
许主管,和许主管轻易就能拿出来的那份转正合同,就是他的【权力】;
而跳脱职场去看,彔白,和彔白这些只有他能用别人不能用的纹章,甚至是一种更上位的权力——
回顾仸阿族的过往历史,多勒齐这个姓氏,甚至可以说是被现代社会弱化了的王权。
‘往前倒三百,不,一百年,他都是个小王子呢……’
想到这里,唐萃居然莫名感到了一些不真实,取温毛巾帮小朋友擦脸叫起床时,动作前所未有的轻。
此处暂且不提她擅自变化的视角和心情,这位“小王子”,可实在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
睡熟时突然被摆弄了他也不生气,碰一碰就会乖乖醒来,等仰头了看到人后,第一反应就是笑。
仸阿族是和汉人差异比较大的那种少数民族,在东南不算少见,彔白的眼睛很圆,但颜色意外很浅,莹莹的琥珀中夹着一点绿,看起来像是搀了蜜的橄榄。
蜜橄榄笑起来甜度翻倍,笑完了,又小狗似的一顿摇头晃脑,觉着自己彻底清醒了,才很有仪式感的抬手招了招,可认真的跟唐萃打招呼道:
“(你)好呀,阿唐~”
阿唐没有回话。
唐萃的原名其实叫唐翠翠。
她小时候就嫌弃这名字又土又俗,后来长大专门改了名,但因为用还是同音字的缘故,心里那股土味总是挥之不去。
只有彔白含含糊糊的喊“阿糖”时,莫名会让她觉得自己好甜的。
这大概是天使的超能力吧,她看着小孩儿,轻易就能把什么东西都变得和你一样可爱。
希望来报道的徐xx先生也能受此影响,变得稍微可爱一点,不过想想也不可能,那种出身和性格,一起工作时,八成还是要靠她哄着的——
就算不用多哄,他一个只负责陪孩子玩的,对比干着累活还要做两份行政的自己,无形中就划分出了区别,时间一长,怕是压力够呛。
“所以说不公平啊。”
她不自觉的喃喃出声,但看揉眼睛的彔白,又意识到哪怕是那个不公平的徐先生,在糊弄试用期时,都还惦记着想和彔白结份香火情。
也就是说,区别之外还有区别,而上层的头上,还有更上层……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小男孩懵懵懂懂抬头,对着她又笑了一下。
唐萃心头莫名的一阵压抑。
彔白其实还什么都不懂呢。
那个徐xx也不知道性格如何,是美是丑,但稍一安排,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就来到了他身边,阿白一直很安静,又乖,怕是有时候被欺负了都意识到不到,难受了也不晓得告状。
唐萃心想我还是很担心呢,担心到后面,甚至有些替他委屈,思绪肆无忌惮一通乱绕,回神时眼前一片模糊,居然已经不受控制的泪流满面了。
在回神后的某个瞬间,唐萃心底意外的十分冷静,捂着嘴闷声大哭的同时,还在心底小小庆幸了一下:
哦,还好我是背对着监控才哭的。
其实人的情绪积压总有诱因,爆发时失态一下也是正常,但按照百鸟园的鸡掰程度,一个生活老师,当着小朋友的面突然爆哭,那分分钟是要吓到孩子的,以可能带来的后果而言,开除都是轻的。
但唐萃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其实都没空关心彔白到底有没有被吓到了,毕竟这些泪水里,有多少是替彔白委屈,又有多少是在意难平自己,她虽然分辨不出,潜意识却已经表现的清清楚楚。
好消息是彔白小朋友胆大,虽然眼前的人已经哭到五官扭曲,莫得人样了,他也只是安安静静的仰头看着。
等唐萃因为捂嘴而憋到要打嗝的时候,小孩儿还撑着熊站了起来,扶着床边的栏杆,安抚性的抬手去摸她的头发。
“阿唐怎么啦?”
男孩儿小小声的问她。
唐萃闻言侧首,正对上那双蜜橄榄一样的眼睛。
人类幼崽的眼睛,带着年纪特意赋予的天真和透澈,像是一面平滑的镜子,看久了,莫名就让人觉得无地自容。
于是唐萃眼神下意识的一避,转而“啊啊啊——”的嚎了一嗓子。
她满脸泪水向前一扑,看架势,分明想把小孩儿搂到怀里的,但临扑起前脚下一绊,直接给扑歪了,阴差阳错的从熊抱小朋友,变成了抱住小朋友的熊。
玛德这玩具真软。
唐萃埋在熊背上一吸鼻涕,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小孩儿,正心有余悸的看着她那一脸眼泪鼻涕,小小声的舒了口气。
‘还好我躲过去了’
小男孩眼带惋惜的看了看正在替自己受罪的大熊,又慢吞吞的挪着脑袋,望向了窗台上外形圆润的白瓷花瓶。
——它应该是烧制前底部就有瑕疵,肉眼虽不可见,但经年累月的使用,已经处在了渗水的边缘。
——刚才唐萃啊那一嗓子,声波正好同它产生了共振,原本还能撑上三五个月,现在,怕是十天都不行了。
好可惜哦。
彔白想,我还挺喜欢它那个圆墩墩的底儿呢。
那边厢,唐萃也不是真的有什么痛彻心扉的事,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便重新冷静了下来,正抱着彔白心爱的大熊,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鼻子。
彔白也没学过怎么哄人,对花瓶行完注目礼,便百无聊赖的又把眼神转回来,安安静静的盯着唐萃看。
看的一久,便不自觉的读到了一些称的上是个人隐私的内容,然后彔白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阿唐她现在,居然是真的在委屈!
‘可是她为什么要委屈呢?’
小孩儿不明所以的歪了歪脑袋,实在想不通了,干脆伸手去拉老师本人的衣服。
唐萃之前哭的自己稍微有点耳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彔白,于是擦了下脸,转头看小男孩。
“怎么啦?”
话音里还带着点哭腔。
小男孩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呀:“我就是有点好奇,毕竟阿唐中午时明明就很高兴的样子——”
他的表情是很单纯的疑惑,提问时还专门扑腾了一下,试图模仿出唐萃之前在办公室里,那个有气无力瘫倒桌前的姿势。
但唐萃的情绪刚刚经过大起大落,人都还是懵的,这下虽然看着彔白的脸,脑子里却没听到他的声音,反而因为小孩子从刚才开始就异常沉静的表现,思绪莫名一岔,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来。
‘彔白虽然一直都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可爱,但是他的笑容……’
唐萃后颈生出一股凉气,愣愣的想,但彔白脸上那个笑容的角度——它是不是从来都没变过啊?
“阿唐为什么不说话。”
彔白没等下下文,显然不太高兴了,但他一向是个温柔体贴的小朋友,转而便反省起来:
阿唐的脑子本就不好用,这会儿还哭傻了,他的问题没上没下,不回答也情有可原。
于是在重复自己的问题之前,彔白认认真真的换了个语气,专门补了个前情提要。
“转正约等于升职,以后还会加薪,能成功在这里落地生根,以阿唐的学历而言,约等于少奋斗十年。”
耳熟的话语瞬间拉回了唐萃的注意力。
她愣愣的低下头,看着小男孩活灵活现的模仿她的语气,道:“生活老师这么多,这事也未必要选我,有的是人愿意去做,能落到我头上,还是我运气好呢。”
原本就后颈发凉的唐萃,这会儿没多听一个字,手脚就多僵一分,耳畔,还能听见小孩儿正一字一顿的问她:
“既然阿唐自己都那么说了,不该是荣·幸·死·了·吗?”
他用比汤圆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学着唐萃扯脸的动作,在唇边象征性比出两个梨涡来。
“我……”
“嗯哼,”彔白虚心等待回答,“你,然后吶?”
“然后……”
唐萃的嘴唇打着颤,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五花八门的闪过无数电影画面,最终冒出来的,却尽是俊雄、西蒙,布芭这类经典鬼娃娃煞白的小脸。
于是她下意识抬了下头,直直看向吊顶处安装着的摄像监控:
和这只摄像头配套的显示屏,一直就摆在她的办公桌前,看了大半年,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但此时再去回忆过去,那些她坐在办公桌前睡觉摸鱼、低头吃面、甚至是今天中午趴在桌前沮丧的日常画面里,又总有一张属于小孩子的可爱笑脸——
——就那样毫无变动的挤在镜头之前,隔着黑白的屏幕和无声的镜头,默不作声的直直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