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仸阿族的神话传说和历史根本还一无所知——从来就不明白什么是他们的【正常】,又怎么能在三两句话的打听里,判断出哪里【异常】呢?
‘还是回去买点书看看吧,太高深的不行,《旅游指南》什么的总归有用吧?’
徐林心里这么想着,视线便无意识在室内挪移,最终意外也不意外的,落在了彔白小朋友圆墩墩的背影上。
他真的是好小的一团。
三岁的孩子,本就处在婴儿和幼儿的过渡阶段,身体比例跟个大玩偶似的,坐在地上看不见腿,正儿八经的是个球形。
彔白天生是个卷毛,发量还大,神奇的同时具备肉乎乎和毛茸茸两种特性,哪怕不喜欢小孩子的人,看到了也会产生上手rua一把的冲动。
徐林顺着他的卷毛往下看,突然注意到了小男孩的外褂背心处,绣着的那个图案。
一只环状的飞鸟。
衣服是白底的红绣,绣得的鸟型身体纤长,尾羽更长,首尾相接,连成一环。
环形的周围,布满了迤逦的火焰纹,因为构成简洁,环形的概念显然要大于鸟型,要不是徐林一下子看对了角度,大概只会以为那是个火圈类的图案。
猝不及防的灵光倏尔闪过脑海,徐林赶紧打开了之前下好的那堆论文。
翻来覆去好几个来回,他终于在其中一篇标题里就有“图腾”俩字的论文目录里,找到了曾经惊鸿一瞥的三个字:
太阳鸟。
徐林眼神一亮,关注点瞬间便不再止于铃铛,而偏移到了挂铃铛的镯子上。
它交汇的地方像鸟喙,蜿蜒的镯身却像鸟羽——
仿佛你只要把一只鸟的双翅比翼后又拉长,再捏作一个首尾相衔的样子,就能得到这样一只镯子了。
徐林于是福至心灵。
难道奇异的不是铃铛,而是脚镯?
怪不得镯子有锈迹,铃铛却新的锃光瓦亮,一点沉淀感都没有……
好奇心有了新的方向后,徐林迫不及待的又上网搜索了一番。
还是没结果。
他倒是了解了仸阿族有给小孩儿戴铃铛的传统了,贴子里还有本地人冒泡,说什么本地的肯定都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林寻思着他难道就不是本地人了吗,他就不知道啊!
等等。
徐林心说这人说的也没错,他虽然是本地人,但小学毕业就跟着爸妈去外地了,除了户口本上的籍贯,和本地关系确实不大……
但他不算,他姥爷算啊!
老爷子都在东南呆了大半辈子了,从荒郊野外呆成旅游胜地,什么曲里拐弯的东西不知道?
问唐萃?
他为毛不直接去问姥爷啊!
徐林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耐心的人,想到这里,心头野草疯长,半点不想等了。
“我去趟洗手间。”
他匆匆丢下这句话,不等回答便直接走了。
沙发上,唐萃一句“你知道厕所怎么走吗”还卡在嗓子里,说话的人已经跑没影了。
徐林出了门,直奔紧急出口,掏出平板二话不说就给他姥爷打了个视频电话。
“什么事啊?”
没响两声,许姥爷就接电话了。
徐林隐隐约约听到了老电影的声音,心想运气不错,看电影就说明姥爷现在应该挺闲的,大概不介意跟他聊久一点。
这人应付长辈一向可以的,当即神情坦然的说,自己想跟他问仸阿族的事情。
“我刚才已经见到要负责的那个小朋友了,所以想跟您取取经。”
许老头皱眉:“小唐没有教你吗?”
徐林演技爆棚,说那就一专业保姆,她能教我什么,喂饭扎辫子吗?
“您经验丰富,给点必要的忠告呗,毕竟看是姓多勒齐的小孩,我这两天热血上头,说来工作就直接来了,也没做什么准备工作,现在想一想,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紧急出口处光线偏暗,徐林因为失血而苍白异常的脸色并不明显,反而是神态间藏不住的亢奋,显得他好像很有精神。
许老头就很满意这一点。
——就这反应,显然比他闺女形容中的眼高手低,要脚踏实地的多嘛!
于是老头笑呵呵的端起茶杯,开始给他讲古。
多勒齐县是国境线四极的其中一极,最东边。
一说是县,感官上好像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事实上,不论是徐林在资料看到过的,那个世界排名前五的大林场,还是墓山岭主干部分,其实从行政区划上,都属于多勒齐县。
甚至于墓山岭这个名字,都是因为仸阿族长居于此,死了人就往山里埋,死了人又继续埋,山主都埋进去好几十位后,才被俗称为墓山的。
而且这里头还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
许姥爷纯粹是在做工作说明,没怎么提历史,反而是从仸阿族本地人一般从事什么行业开始讲。
讲到后面,他又说多勒齐家开矿的事。
徐林听着无聊死了。
比起彔白家里现在有多少钱,他反而对之前说他家有多少座祖坟的话题更感兴趣——
因为后人不绝权势不衰,墓山岭里的大墓,有一个算一个都还好好的呢!
一个小孩脚上戴的饰品都有可能是宝贝,那你知道之前又有多少宝贝,被当做陪葬品带进墓里了吗?
不矫情,说实话,徐林馋了。
馋死了!
电话那边,许姥爷全然不知重点,还在继续搞科普。
“东南这边,行政上说是自治,其实本地人对政策插手很少,一向就很配合。”
而按照国家一贯的政策,这种不闹腾,意味着威胁性就小,威胁性一小,优惠和补偿更多不说,当地人的话语权也更能落到实处。
“改成民族自治后,多勒齐的权力不能说毫发无损,但也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我前头说本地支柱产业,是鲜花药材贵金属什么的,其实背后都有多勒齐家的影子——”
“尤其东南这地你也知道嘛,国界线那边还乱着呢,多勒齐本身牵扯着庞大的信仰问题,就算他们想倒,官方也会给扶起来的。”
牵扯到……信仰?
徐林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仸阿族的信仰?”
他姥爷被这急迫的语气吓的一愣,半晌后才答说:“也不能说有吧?”
“东南这片其实从来就没敬过什么神,当年汉人刀耕火种,难起来的时候,连祖先都拜的少了,仸阿族更是有名的百无禁忌。”
“我说信仰是顺嘴了,你别在这上头抠字眼,反正就是一些宗教方面的事物吧,他们这里神话有限,象征意义最重的,其实是历代山主。”
“他们的图腾就是花,但花形不定,换个山主就换一茬花,你带彔白,等他长大了,我跟你说,从市区到郊区,怕是有一堆建筑要换成牡丹纹呢。”
“可是不对啊……”
“什么不对?”
徐林下意识想到彔白脚上那个红到发乌的镯子。
“我之前搜了搜资料,仸阿族里,好像是有太阳鸟这种图腾的?”
许老头哈哈哈笑,说:“没有。”
徐林说有的。
“我在彔白脚上看见了,那镯子看着就是个老物件,而已他衣服上也有同样的图案……”
“知道知道,”老头安抚他道,“我也没说那图案不存在啊。”
姥爷还是笑着的,说:“只是那个镯子吧,确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值钱的其实是那个铃铛。”
徐林:……
徐林:你不要耍我哦,那铃铛明明那么新!
他姥爷看到这表情,当即呵呵一笑,给他讲起了古来。
在仸阿族,小孩脚上戴铃铛是传统。
但古时候金属产量不多,哪怕后来提取工艺上去了,依旧到不了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
于是这一年,多勒齐的某代祖先,给自己的孩子铸了个好铃铛,花纹就按小孩儿的名字来——
这个有准确的文献记载,铸的是籽山茶花。
然后籽山茶长大了,有了孩子,也得准备铃铛了,就想着:干脆废物利用吧!
于是他把那个籽山茶铃铛翻出来回了个炉,再铸出来的,就是向阳花。
等向阳花再有孩子,熔了又铸,就是岳云草。
如此这般一代转一代,这种【翻新重铸】的性质,也慢慢的从【节约材料】,变成了【家族传统】。
后来回炉的时候,工匠还时不时会往那团金属里补点材料。
据说刚建国那会儿,有专家修史,来本地考据的时候,那会儿,铃铛刚熔了重铸能有……大概二十年吧?
反正那专家看过铃铛,思忖许久,便往中央传了份文件。
他寻思着这东西虽然“几经波折”,但毕竟是传承了上千年的老物件,还有些不可替代的象征意义,要不要计做一国宝——
结果山高路远交通不便,批复还没到呢,年轻的大山主(就是彔白他阿公)发现自个儿老婆怀孕了。
他高高兴兴的抄着那个铃铛回家,按照过去的习惯,快马加鞭的找人来把它熔了。
等专家拿着批复回来,新铃铛已经回炉完毕,从合欢变成了五味子。
那一瞬间,老专家连吃书的心都有了。
后来略一考据,这老专家发现:虽然铃铛命途多舛,一代代的粉身碎骨,但多勒齐家拿来挂铃铛的那小脚镯,反因为不用重铸,而幸免于难多年。
于是他掐指一算,一千多年了,它才是国宝啊!
结果族里管这事儿的匠工呵呵一笑,说不是呢。
“毕竟十几二十年才拿出来戴上一回,金属总会氧化的,所以这镯子日常也会进行一些清洗和打磨,要是实在磨不干净了——”
“你们就熔了重铸!”
专家抬手打断他说下去的话,心想真是够了,我知道了,你们都烦死人了,我早晚带着学生,把你们的炉子都给砸了!
许主管说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会儿,半晌后才重新跟徐林说话。
“你看那镯子觉得久,嗯,其实确实也蛮久的。”
“但它再久,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文物是文物了,但和铃铛没法比的,那铃铛再新,只要象征意义不变,它就比镯子值钱。”
“你以后照顾小孩时,别的不说,这个铃铛是绝对是要看好的,不能弄丢也不能弄坏,最好都不要弄脏它,晓得吧?”
徐林:……
徐林还不死心:“那太阳鸟——”
“那就不是太阳鸟!”
许老头也觉得稀奇了:这孩子关注点咋就这么偏呢?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那脚镯也是会重铸的,最近一次,也就是三百年前的事儿,铸成什么器型,基本就看工匠当时的心情。”
许老头年轻的时候经历还挺丰富,知道本地不少“特色文化”,是如何被层层包装出来的。
这太阳鸟图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你别看好多纹饰首饰都有这个鸟的纹样,好像是很重要,但事实上呢?”
站在多勒齐家的立场上看,这其实就是某一代负责制器的家奴,设计出了个很符合他们审美的图案罢了——
然后因为太喜欢了,那一代多勒齐,就在很多地方都一个劲儿的用。
搞到最后,跟精神污染了似的,他的餐具玩器、织帐纹印,包括他长大后,给儿子新铸的脚镯子,全都弄成了那个鸟样儿。
和铃铛不同,脚镯的重铸频率本身就不高,于是便一代代的传了下来。
人嘛,对自己小时候戴过的东西,多少都有点情怀,所以后来的多勒齐们,多少都对这个圆环鸟的图案保留了一些偏爱。
这一偏,就是三百年。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仸阿早年还立国的时候,在族内的威严,并不比中原王朝的皇帝差。”
“他们喜欢了,底下的人也都跟着爱用。”
老头简直苦口婆心:“你也不想想哦,真正神圣的图腾,民间都是要避讳了不准乱用的,早前敢穿五爪金龙的袍子,那都直接等于造反呢!”
所以太阳鸟这种谁想用就随便用的状态,也从侧面说明了:
它真的不重要。
但正是因为这种扩散率,到了近现代,专家组啊爱好者去当地考察时,动辄就能发现一堆类似的图案。
不明所以者们乍一看,仿佛这鸟真就是人家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说到这一句,许老头陡然意识到这话不是很政治正确,遂改口:“这鸟的图案也确实是人家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它既不庄重,也不神圣,甚至从来都没有代表过太阳!
“再说明白点,其实当初的专家考虑到它来自多勒齐家,在考查文档里,是将它定名为【多勒齐(来源)·环(器型)·鸟(形态)】的。”
“后来上报不成,最后为了避讳这个姓氏,专门重新改了档案,取其意译,将它称作了【太阳鸟】。”
“再后来整理成册,又怕【太阳鸟】三个字无法表达文化归属,给额外加了个前缀,全称才变成的【仸阿太阳鸟】。”
徐林:……
徐林:“仸阿是后加的?”
“对啊。”
许老头咂了咂嘴巴,道:“奇怪吧?作为族名的仸阿可以被拿来用,但作为其中一个家族姓氏的多勒齐,偏偏就不行。”
事实上,到了现在,这个姓在整个东南大区、甚至包括西南、包括东极国界线之外,都还不能乱用来着。
“不止不能乱用,还不能乱写,乱印,甚至新闻报道都不怎么提的——”
“上百年来,除了他们家自己人起名,【多勒齐】这个词,只被拿来公开拿来用过两次。”
公开的……
徐林突然灵光一闪:“是定行政区划的时候吗?”
所以教科书写的才是多勒齐自治县,而非仸阿……
不过:“第一次是多勒齐县,第二次是什么?”
“不不不。”
许老头笑的意味深长:“多勒齐县就是第二次。”
“我们定区划,都是五十年代后的事儿,第一版的标准世界地图,可是百多年前就问世了的。”
“世界地图……”
徐林不笨,顺着‘地名’这个思路,当即想到了之前扫过一眼的地域简介:“墓山岭只在国内叫墓山岭,我记得国际地图上标的是——”
多克杜吉雅高地。
而他在之后的论文简介中,也曾惊鸿一瞥的看到过概述,道【多克杜吉雅】这个词,正是多勒齐这个姓氏的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