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露出几分笑意,拾起棋盘上已经僵死的白子,如此黑白旗鼓相当的局势就已经完全倒戈一方。他有些酸痛的肩膀和手臂这才得以活动活动。
“近来寔公如何?”
陈群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祖父虽年岁越大,但身子利爽。只是叔父的去世,些许长一段时间太公兴意都甚是阑珊。”
”阿忠至孝,闻谌公方逝便久病一场,可见寔公之家风纯孝至真。”荀彧摇摇头,既怀着感慨,又是钦佩。
“此次登门本是为了感谢荀氏叔伯和淑公,与文若下完这几盘棋,竟已至黄昏。”陈群背对着黄昏日光看着树底下细碎的光芒给荀彧的全身圈上几分柔和与慵懒。
却不知荀彧看向他亦是如此。
“你我二家交情素来深厚,繁文俗理不必条条费心。况且太公近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恐怠慢了客人,因此使我陪你下棋。”荀彧温声说罢,将旁边小炉里已经煮好的茶水取出,为两人手旁的木杯中各添了一瓢清香。
陈群笑道:“我观不止如此,你我甚少这般悠闲地品茶博弈,文若亦是想找我切磋几把。”
荀彧不置可否,只是拿着不凉不温的木杯清嗅着茶香,神色恬淡。
二人心有灵犀地低头品茶,陈群虽开始不习惯这般,然受到长时间的熏陶,自然能做到有模有样。况且茶外观便觉清新,内品边觉得香醇,细闻便得抚慰,卷览了人文与岁月。
他细品不语,只听见荀彧忽然说道:“世人皆说阿忠至纯至孝,然太公亦评阿正云:‘感情内敛细腻,德行清高自守。’”
“神君为何如此高看我?”陈群放下刚贴近唇边的杯子,好奇道。
“阿正幼时则明君子之交,虽早慧却假意泯于众人。谌公去世,众人皆长长面有戚戚然,然阿正虽不明显于色,却心中有情,一面又尽到了兄长的仁爱义务。”
“文若何须如此大论?人之常情,说多则过。”陈群哑然失笑,他还有些不适应古人动不动便郑重其然,长篇大论的风格。
“我想说,虽人之常情,然并非人人有之。”荀彧继续说道。
“自陛下西宫贩官开始,乱政以及趋炎附势之像尤其多。还有如今宦官曹节、王甫专权,太尉段颖也与其同流合污,残害忠良。王甫养子王吉尤其暴虐,其暴行实在骇人听闻。”
“此事我有所听闻”,陈群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朝廷使阳球出任司隶校尉。阳球刚直,与京兆尹杨彪一众奏发弹劾王甫、段颍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等人。”
“可是朝廷竟听信曹节谗言,让阳球任卫尉。虽然王甫、段颖等人下狱,然宦官势力仍然强盛,祸害朝政。”荀彧心怀忧思,眉头紧蹙。
陈群安慰他几句,忽抬头望向荀彧头顶上的高树叶。他知道现在的大汉王朝已经不似这棵树一般生机勃勃,而是生满了虫,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些话,却不能在现在说出来。
荀彧低声唏嘘道:“想那段颍早年为将骁勇善战,能够身先士卒与与士卒同甘共苦,战功卓著。但他晚年为保全官位,竟然甘愿为宦官党羽。一世英名,毁于一时。”
“文若,此亦乃是人之常情。人之七情六欲,谁也无法避免。只是,贪念可有,却不可走错路。”
“我观此时朝□□败,若能大兴法令,严正惩治,尚且能还一朝清明。”陈群坚定道。
“立法容易,但长时间让上下效行却极难。”陈群继续说道,对于现在的汉王朝来说,皇权的衰败也意味着法律的削弱。
若高堂至江湖没有规绳,那么又用什么来约束臣子和百姓来清正廉明,安分守己呢?
这个时代的士人有太多太过迂腐地推崇儒家仁德,认为以德服民便能治理好国家。却不知道上行下效,仅仅是有德行的人并不是治国跟本。
虽然汉之儒术荟萃百家之长,然用来治国,还不够有力度。陈群这些年长听长辈说起朝政大事,都是唏嘘愤恨的模样,早就深有所感。
荀彧欣然道:“阿正如此见解,文若钦佩。”
陈群叹息一声,只见天色已晚,对着荀彧道:“天已晚,群不便打搅。改日神君身体好些,群再来上访。”
“阿正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