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地,一名水晶号的水手说了一句话,那话得到了周围醉醺醺的许多人的附和,一时间场面甚至混乱了起来。
加勒特盯着那名水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水手的哀嚎声一下子压过了其他人的笑闹声,有种微妙的、窒息般的压迫感蔓延了开来。
"那名水手说可以用酒来当水。"约翰尼匆忙地翻译着,"而加勒特让他清醒一点。现在是时候认清现实了,我们正在一座孤岛上挣扎求生。"
在一片沉默之中,加勒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说了一个简短的词,大概是"散会"之类的意思,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奈杰尔头一个跟上了他的脚步。很快,其余人也各自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最后,只剩下几个仍旧打算在篝火旁笑闹狂欢的水手,以及,那两个仍旧被捆起来的水手。
水晶号的船员们得知这两名水手做了什么之后,便不约而同地对这两人露出恶意的表情。在所有人的默认下,这两个人已经被放弃了。
西列斯和琴多在帐篷的行李里找到了洗漱用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事情是,至少他们靠着海,不用担心生活用水。
洗漱过后,他们没有急着回到帐篷。黑沉沉的夜色逐渐覆盖了整座孤岛。不过现在其实已经将近九点了,北方的夏天总拥有漫长的白天。
西列斯正等待着福斯特。
他们沿着孤岛的周围走了一圈,趁这机会,琴多联系了普拉亚家族那边,利用的仍旧是血商抄本上的一串字句。
西列斯看不懂那些符号,琴多给他解释说∶"意思是,离乡远游的旅客写信给家中询问情况。"
西列斯恍然,他说∶"的确十分符合我们现在的局面。"
在西列斯的视角下,那串字符仿佛串联成了一个信封的模样,然后被无形的手按上了透明的小翅膀,火速飞走了。
西列斯∶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个视野中能够看到的东西,究竟是被什么决定的。他总觉得这具现化出来的无形力量,似乎也太过于活泼了。
等等,"活泼"。
……好的,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微妙的熟悉感从哪儿来的。
骰子。他想。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又回到了孤岛中央的露营地。他们去检查了一下那两名水手的情况,然后给这两人各自灌了一小口清水,免得真的出事。
这两名水手看起来仍旧十分安静沉默,好像刚刚纵火想要拉所有人下水的行动压根不是他们做出来的。从种种情况来看,他们的内心活动恐怕没有表象这么简单。
不过遗憾的是,西列斯暂时没法和他们交流。
他们又在篝火处等了片刻。
十点的时候,西列斯甚至都觉得有点困了。
他昨天晚上理论上就只睡了一个小时,思考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虽说阿卡玛拉的力量的确庇佑着他,但心理上的困倦,加上这一天的奔波,也让他难免感到疲惫。
他静静地望着篝火。
琴多偏头望了望他,然后说∶"您先去睡?谁知道福斯特什么时候来找您。我可以在外面等着他。"
".…关系。"西列斯闭了闭眼睛,然后低声说。
琴多皱着眉,正要继续劝劝他,不过这个时候,福斯特的帐篷拉链突然被拉开了。福斯特和亚尔佩特两个人走了出来。
随后,加勒特和奈杰尔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艾萨克也从帐篷里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于是不久之后,这个团队最初的几个人,就再一次重聚在孤岛的某一处。
他们单独点燃了一处篝火,与露营地那边离得不远,确认彼此可以一眼注意到对方的动静。
福斯特显然打算与西列斯单独沟通,但是却有这么多人跟了过来,这让他露出了一个隐含着不满和烦躁的表情。他的状态看起来恢复了不少,但也说不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加勒特说了一句话。
约翰尼依旧翻译着∶"他说,他还没质问福斯特,今天下午究竟为什么要一个人往大海走去。"
福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了一句话,带着一种坚决的意思。
几乎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奈杰尔就猛地转头看向了他,,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
亚尔佩特坐在福斯特的身边,垂着头,表情被黑暗笼罩,未曾被篝火照明。
因为普拉亚家族的业务,琴多能听懂一些常用的米德尔顿词语。当然,在旅途中,他始终没将这一点显现出来,全当自己完全不会米德尔顿语。不过此刻,他也忍不住盯着福斯特看了一会儿。
……他说,他被旧神的阴影污染了。"约翰尼翻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念头。
旧神追随者从来不会有这个自知之明。福斯特如果能意识到自己被污染了,那么他就可以摆脱这种污染……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西列斯心想,不知道"复现自我"的仪式是否传播到了米德尔顿。
往日教会那边应该有在米德尔顿推广这个仪式?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听约翰尼继续翻译场面上的对话。
……加勒特问,所以你承认下午的行为是因为你已经彻底疯了?福斯特说,是的,我确实疯了,但可能也没那么疯。所以我想和诺埃尔教授谈谈。
"加勒特问为什么一定要是诺埃尔教授。福斯特说,因为我信任这位教授。"
翻译到这里,约翰尼也忍不住看了看西列斯。应该说,所有人都看着西列斯,包括福斯特和加勒惫”
加勒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但也不能说那是敌意。他的目光中更蕴藏着一种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了然。
他好像是认为,既然西列斯是幽灵先生的"人偶",那么幽灵先生说不定早就已经和福斯特打过交道了,所以福斯特才这么信任西列斯。
……说不定在某一刻,他的心中还产生了同感,以及一种微妙的,"我比你知道更多"的得意。
于是他耸了耸肩,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看起来这场对话势在必行,每个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西列斯与福斯特单独去了不远处,一个能够被其他人看见,但是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地方。
琴多原本想跟上来,不过福斯特坚持和西列斯单独对话,于是琴多不情不愿地站在那儿,目光凝视着他们,生怕福斯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不过福斯特这个时候看起来倒十分冷静。
他仍旧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的目光没有望向西列斯。
隔了片刻,他说∶"教授,我想跟您说的是∶抱歉。我想要跟您道一声歉。''
西列斯证了一下。
"……我不该邀请您参与这一趟旅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会有一些事情,改变。"福斯特的声音很轻,"您看,我甚至完全没有晕船。这和家族的说法不一样。"
晕船。这个词让西列斯想到福斯特曾经的那封信。似乎朗希家族一直对小辈说,他们家族有晕船的传统,所以家族成员年轻的时候都不会出海。
然而福斯特却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打破了这种说法。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晕船的毛病。
福斯特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事情不对劲了……从很久很久以前。也或许,是我自己.……我不知道。可能我的确已经疯了……抱歉,教授,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认为我应该向您道歉。
……是为了昨天……又或者前天……不,昨天。我记不太清了。是为了那个时候,我在甲板上对您的言语冒犯。我不该那么说……您其实是对的。我已经意识到了……死亡……
"但是那并不够,应该说……我不能说我自己死去就足够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海洋,正等待着我……我知道,我也的确有这种感觉………但是我不应该将您牵扯进来,您完全是无辜的……
"这是我的家族……我的家族的使命,我们的责任。我却兴冲冲,让许多无关人士都参与了进来.…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
福斯特梦呓般的话语絮絮叨叨地、连绵不绝地出现着。西列斯甚至得仔细去听,才能明白福斯特究竟说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你认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福斯特猛地停住了。他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表情盯着西列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您认为还来得及吗?不、不不,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其实您也很清楚这一点。"
西列斯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他认为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福斯特,但他又的确需要从福斯特的口中询问出一些问题。
他便问∶"我们之后可以等待马林号的出现。你知道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