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鹿啾啾太过兴奋了,完全没发现当教官说要自由组队的时候,纪沉江身边立马空了一小片,甚至还为自己的灵活身手而沾沾自喜,美滋滋的昂着脑袋问:“这位同学,要一起组队吗?”
四周的同学们用一种“慷慨就义”的眼神看着鹿啾啾,顺带默默地在心里点了根蜡。
就这么一点小身板儿,都不够纪沉江一只手折腾的。
纪沉江垂下眼帘时,正看见鹿啾啾一张笑开花的小肉脸蛋。
鹿啾啾也就一米七多,算是警校最低水平,脑袋正到他肩膀处,昂起脸看他的时候,一双杏眼里像是有光在闪,和他对视了两眼后,又细声细气的说了一遍:“要一起组队吗?”
纪沉江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手指捏了捏骨节,用下巴点了下旁边的垫子。
鹿啾啾兴奋地跑去把垫子拖过来,那垫子又厚又长,他弯着腰鼓着劲儿拖过来一个,他前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听教官讲解怎么格斗对打,就觉得世界翻了个跟头。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他的身体好像失重了,整个人天旋地转,然后胸口一疼,噗通一声响——鹿啾啾在厚垫子上趴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被纪沉江过肩摔了。
等他意识到这的时候,身上才后知后觉的泛起了疼劲儿,纪沉江下手干净利落,鹿啾啾也摔得毫不犹豫,就连观众都看的牙酸。
四周的同学默默地离纪沉江又远了一点。
倒是鹿啾啾趴垫子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以前也跟别人对打训练过,但都是拳拳脚脚之类的皮毛,你踹我一下我蹬你一脚,基本上都是菜鸡互啄。
这还是第一回感受到跟老鹰打架是什么感觉。
鹿啾啾略显茫然的从垫子上爬起来,他爬起来的时候四周的同学也都跟着对练起来了,四周都是对练时学生们发出的怪叫声——他们警校有个教练教学生对打时就爱“哈嘿嘿哈”的喊,一个传染一群,导致很多学生们一打起来嗓门儿比动作还大。
一时之间,鹿啾啾被摔下去的动静都不那么显眼了。
在和纪沉江对练之前,鹿啾啾从没想到他有一天居然能这么惨。
他学来的各种博弈技巧在纪沉江这根本派不上用场,纪沉江比他高壮有力,而且动作比鹿啾啾还快,鹿啾啾还没来得及格挡,就被他掐住了手腕。
鹿啾啾人都快被打懵了,手臂酸软的厉害,后背也青了一片,他以往仗着自己动作快占了不少便宜,还是头一次被人压得这么死。
眼见着根本没有翻身的余地了,鹿啾啾一咬牙,开始努力的往前伸脖子。
啾啾今天必吸到一口!
不能白!挨!打!
彼时正是午后两点多的时候,纪沉江拧着鹿啾啾的手、悬在鹿啾啾身上,鹿啾啾的视线正对上纪沉江的脖颈。
纪沉江脖颈修长,肩膀很宽,一看就很好吸!
结果鹿啾啾刚一伸脖子,就被人狠狠地扼住了下巴。
那只手力道又凶又重,像是要把鹿啾啾的半张脸都给捏碎一样,鹿啾啾一抬眼,正对上纪沉江阴沉冷冽的脸。
鹿啾啾脸上的软肉都被掐变形了,他脸本来就小,那只手用力一掐,就像是要把他当场捂死一样。
与此同时,鹿啾啾嗅到了纪沉江指尖的味道。
温热宽厚的手掌狠狠地摁在他的脸上,指尖里带着一点烟味儿,又轻又细,却瞬间被鹿啾啾所捕捉,鹿啾啾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但他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听见纪沉江问:“好闻吗?”
鹿啾啾一惊。郎服
纪沉江知道他在闻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一句,生怕纪沉江误会他,但他才一动,却发现纪沉江把他摁的严严实实,纪沉江单手抓着他两只胳膊,膝盖摁着他的一只腿,一只手覆盖到他的下半张脸上,与此同时,鹿啾啾才发觉他呼吸不过来了。
纪沉江掐着他下巴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摁到了他的脖子上,正在缓慢的收拢,他用力极大,短短几秒钟鹿啾啾就上不来气儿了,一张小脸蛋涨得通红,他开始踢腿,想要把纪沉江踢下去,手指也开始奋力掰纪沉江的手指,只可惜没用。
整个班级的训练生都对打在一起,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套路章法,全靠体型压制,你压着我我抱着你,俩手俩脚腾不开,有的甚至上嘴开咬了,一片群魔乱舞之中,纪沉江高大的身影盖着鹿啾啾大半个身体,他的动作根本没人发现。
鹿啾啾的眼前都有些发黑了。
四周的吵闹声逐渐远去,全都成了背景音,他只能听见纪沉江在他耳边平静的声音。
哪怕是在这个时候,纪沉江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读不出一丝情绪,一点点钻进鹿啾啾的耳朵里。
“你真该庆幸昨天没拿走我的训练服。”
“我这个人脾气不是很好。”
“奉劝你,别有下一次。”
脖子上的手骤然离开,久违的空气瞬间钻进即将爆炸的肺里,鹿啾啾一翻身咳的惊天动地,趴在垫子上半天没爬起来,眼前都跟着冒金星,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的疼,一双杏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他不用摸脖子,都知道肯定青起来了。
而纪沉江却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神色冷淡的站起身来,任谁也想不到,他刚才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来了一场死亡警告。
被警告的这位都快站不稳了,踉踉跄跄的爬起来,一时之间又是绝望又是羞赧,怪不得纪沉江一直这么讨厌他,原来纪沉江早就知道了。
虽然今天的太阳很大,但鹿啾啾还是觉得如坠冰窟,后背都冒出来一身冷汗。
恰好此时教官喊了一声“暂停”,又说要找个人来配合给他们示范正确格斗姿势,一群人停下动作来,都看见教官对着纪沉江点了一下:“你,过来配合我。”
纪沉江站起身的时候,鹿啾啾还是一脸呆滞似捂着自己的脖子。
他在原地怔怔的站了三秒,然后在纪沉江擦过他的肩膀的瞬间猛地打了个哆嗦,白惨惨的嘴唇一颤,脸蛋上的五官瞬间扭到一起,像是个摔了跤、马上要哭出来的孩子。
他飞快的低下了脑袋,另一只手摁到眼睛上,在纪沉江经过他的时候,闷着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而纪沉江根本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头都没回的走上了前方。
队伍前端,教官跟纪沉江对打,而鹿啾啾已经把脑袋垂到了胸口,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觉得自己都没脸继续再训练了,要不是训练期间不能退出,他估计今晚就要撂挑子跑路了。
短暂的对打训练结束后,教官给他们十分钟休息时间,然后在班级里挑挑拣拣,三十个人的队伍,教官带走了七个人,其中就包括纪沉江,带着这七个人去了隔壁班,跟隔壁班的教官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好事儿的去打听了两嘴,又兴冲冲的回来说:“教官要去挑战隔壁班!”
他们是军训一班,隔壁班是军训二班,据说一班教官让二班教官也拿出七个人来比,哪个班的人要是输了,就要去帮隔壁班的学生割草。
他们封闭训练基地的后院有一大片草地,野蛮生长了各种野草,本来都是要学生们组队清除的,现在被拿来当成赌注了。
当时鹿啾啾正耷拉着脑袋混迹在最后面,听了一嘴,也没力气说话。
教官很快就回来整队,带着剩余的学生去跟对方的班级学生会和,两班人围成一个圆形,中间空出来一大片空地,铺上了四个垫子,用来给各班的学生出来对打。
鹿啾啾躲得远远的,缩着脖子坐着,视线都不敢碰上纪沉江一下。
纪沉江是第一个上场的。
见人家上了场,鹿啾啾才敢偷偷摸摸的扫上两眼。
纪沉江跟别人打起来的时候向来没有多余的动作,动作利落力道狠辣,和他对打的人撑不过几回就被他掀翻在了地上、用膝盖顶着摁倒,挣的青筋毕露都爬不起来。
鹿啾啾低头摸了摸火辣辣的脖子,觉得纪沉江打他的时候留手了。
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四周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鹿啾啾再抬起头时,刚才还占着上风的纪沉江竟然倒下了。
场上瞬间多了好几个人,一班教官骂着什么,二班教官扑过来打人,鹿啾啾从身边的人的反应中补全了刚才的画面。
和纪沉江对打的那个不服输,在教官喊停之后下手阴人,挑了纪沉江松手、转身时动手,用个高踢腿踹上了纪沉江的脑袋,纪沉江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矮身躲过了一半,还是被踹倒。
脑袋这种地方一般他们对打的时候都是不碰的,学校里的教练也好,军训时候的教官也好,都叮嘱他们避开,但这回对方显然是被打出真火了,纪沉江被这样一踢,竟然直接向下扑倒了。
鹿啾啾当时被吓了一跳,身体竟然比脑袋先反应过来。
好巧不巧,他距离纪沉江的方向还真挺近,他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接住了纪沉江。
但鹿啾啾低估了纪沉江的重量,他本以为他只需要撑一下,纪沉江自己会站稳,却没想到纪沉江是实打实的压下来了,他个头有一米九,满身肌肉,骨架又重,估计得有个一百八十斤,他一压下来,鹿啾啾直接被他压的“噗通”一声坐在了垫子上。
得亏有个垫子,不然他这屁股要遭殃。
纪沉江这一下是直接撞上来的,鹿啾啾肩膀被他撞的生疼,仔细一看才发现纪沉江双目紧闭,拳头却紧攥着鹿啾啾的手腕——看上去不像是被踢晕,而像是做噩梦。
但是谁能被人一脚踢出个噩梦呢?所以就连教官都默认纪沉江是被踢晕了,匆匆带着人把纪沉江送到医务室里去了。
医务室里有个老中医,有个小护士,老中医给纪沉江把了脉,说了句“小问题,躺会就好”,然后就让人上床躺着。
鹿啾啾和几个同学把人扶到床上,本是想走的,却被纪沉江牢牢攥着胳膊。
纪沉江人还是闭着眼的,手却攥的很紧,鹿啾啾骨架小,手腕清瘦的一只手都包的过来,被他的手包拢着,挣不开。
鹿啾啾挣了两下,反而被纪沉江拧了手腕,拧的他大半个身子都跟着歪下去,险些痛呼出声。
王八蛋,tā • mā • de做梦都不忘欺负人!
教官倒是没注意这些,把人送到医务室后就带着人回去,只让鹿啾啾一个人看着——他还记着鹿啾啾之前跟纪沉江组队对打的事儿呢,以为他们俩是朋友。
鹿啾啾苦笑点头,也没反驳,只是等教官走了,他费力的查了一下纪沉江身上的伤。
纪沉江脑袋上也没什么大伤,但是能摸出来一层淤青,反倒是他身上的伤更多些,看的鹿啾啾咋舌。
他光是上半身,就有十几道擦伤和淤青,但是伤口都不大,所以根本没包扎过,就那么覆盖在这副身躯上,等着时间自己慢慢熬好。
也不觉得疼吗?
鹿啾啾打量着纪沉江昏迷不醒、噩梦缠身的模样,觉得有些不懂纪沉江。
看上去是个锐气过重的人,却又极有条理,不冲动,不易怒,就算是被惹上了,也不会直接报复回去,如果对方不再来挑衅第二次,他大概也不会直接报复。
说他平和吧...鹿啾啾剩下那只手摸了摸脖子。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他觉得纪沉江像是顶着人皮的狼,面上看着好像清冷淡漠,实则是个睚眦必报,一有机会就会咬掉别人脑袋的家伙。
哪怕出格了也没关系,因为他挑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人,见不得光的事儿,就像是鹿啾啾一样,被打了也只会闭嘴,因为鹿啾啾知道挑明了的话,最惨的还是自己。
鹿啾啾几乎都能预料到今天踢了纪沉江的那个人日后的遭遇——纪沉江不会立马报复回去,他会当做忘掉了一样,在当事人都放松警惕了之后,挑个让对方有口难言的事情,一口狠狠地咬回去,咬的鲜血淋漓才算痛快。
鹿啾啾舔了舔唇线,试探性的挣扎了一下。
纪沉江攥的更紧了。
他抓着鹿啾啾的胳膊,像是遇水濒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鹿啾啾挣扎的时候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慌乱的神色。
鹿啾啾犹豫了片刻,又坐下来了。
好吧,这是你自己抓的,醒了可别打我就是了。
他一坐下来,又在纪沉江身上看到了满身的伤,鹿啾啾心肠软,看着看着,用另一只手去打开了床头柜,挑挑拣拣,拿出来给纪沉江用上。
有淤血,他就抹上药油慢慢的揉开,有伤口,就抹上药水,他不用手碰,只是拿棉签一点点的蹭上去。
纪沉江显然是个极能忍疼的人,鹿啾啾偶尔手重了,戳的鹿啾啾自己都吓了一跳,纪沉江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浑身的肌肉会紧一下,给人一种他马上就要醒来的感觉。
但鹿啾啾扭头去看的时候,发觉纪沉江还是紧闭着眼的。
鹿啾啾只好再陪着坐。
他陪着陪着就倦了,整个上半身都趴上了床,反正到时候纪沉江醒了,他就说是纪沉江死拉着他不松手,纪沉江这样讲“条理”的人,肯定不会动手。
鹿啾啾就这么找了个好角度,趴下去休息了。
他趴下来的时候,纪沉江的眼皮颤了颤。
身体和灵魂像是被短暂分开了一样,身体还停留在现实中,还能感受到别人的搀扶、触碰,有人接住了他,用身体垫在他的下面。
耳朵还能听见细碎的声音,能感受到别人的打量,带着温度的手指擦过他的肌肤,他听见有人在他旁边碎碎念。
“纪沉江?你醒了吗。”
“松松手,我要走了。”
“真是...好多伤。”
他的灵魂却被扯到了多年以前,跌进了过去的回忆里,他的一半在挣扎,另一半却已经沉溺,他以为他又要逐渐溺死在那些褪色的血腥里,直到黄昏才能独自转醒,却又一直沉不下去。
有一道声音一直绕着他,缠着他,孜孜不倦,喋喋不休。
最开始还像是在和他聊天,后来就成了自言自语,从食堂不好吃说到训练太重,从抢不上浴室说到他睡不够,叭叭了一大通之后,似乎是累了,对方低下头来,把脑袋杵进了他身旁的床上,还轻轻地蹭了两下调整姿势。
浅浅的呼吸喷洒在纪沉江的胳膊上,那道呼吸清浅的像是小动物一样,细细软软,偶尔还会发出一点不太舒服的哼唧声,一直绕在纪沉江的四周。
纪沉江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轻柔的力量包裹,他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缓开,握着鹿啾啾手臂的手却没松开过。
纪沉江醒过来时,天边已经暮色沉沉了。
他居然跟鹿啾啾就这样睡了一下午。
纪沉江刚醒过来,头脑还有些昏沉——这是他老毛病了,他的头只要受伤、被撞就会陷入短暂昏迷,治不好,医院也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每一次都要昏个三五个小时。
以前他醒来时都是满身冷汗、疲惫不堪的,只是这次醒来,却觉得周身清爽,像是困倦的人补了长长的一觉一样,身子里都带着一股勃勃的劲儿,他周身都裹着被,暖的不行。
还有一道软绵绵、热乎乎的身体紧挨着他的腰。
纪沉江怔了一瞬,垂眸去看身侧,正看见鹿啾啾的侧脸。
第一次看见鹿啾啾的时候他就觉得鹿啾啾生的像是个猫儿一样,蠢兮兮傻乎乎,又带着一股子狡猾劲儿,现在一看,更像了。
这只猫缩在他身侧,正睡得昏天黑地,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滚到了纪沉江的獠牙之下。
说来奇怪,纪沉江分明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此刻却并不为鹿啾啾的冒犯而生气,他的手臂一动,才发现鹿啾啾牢牢地抱着他的胳膊。
温热的重量从手臂上传来,鹿啾啾半睡半醒间用自己的脸蛋蹭了蹭纪沉江的手臂,恋恋不舍似得把脸贴过去。
他就像是奶猫亲近主人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纪沉江的怀里。
纪沉江盯着他的头顶,后知后觉的舔了舔发干的唇。
显然,就是鹿啾啾陪了他这么久。
纪沉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鹿啾啾当时趴在他衣柜上,踮着脚把脑袋凑到他衣服上闻的画面。
下一秒,纪沉江的肩膀一用力,手臂被强抽出来了。
鹿啾啾的身体被带的跟着翻了个身,人都翻身了居然还没醒,睡得呼呼的。
纪沉江眉头越蹙越紧。
他生性谨慎,一点小事都会被激起防御机制,鹿啾啾离他越近,他就越是觉得鹿啾啾心怀不轨。
从床上翻下来后,纪沉江压根就没有叫醒鹿啾啾的意思,他块头分明很大,落地时却没多少动静,轻巧的走向门外。
纪沉江推门的时候,恰好撞见门外有人进来,俩人两两停步,对方有些惊喜:“队长,你醒啦?”
纪沉江点头,转身,关门,昂首阔步往外走。
他身后的人还在碎碎念:“早知道队长你现在醒我就不打饭了,直接去食堂吃了得了,白跑一趟,哎对了,队长,陪你那个你看见了吗?叫鹿——啾啾是吧?卧槽那小子当时吓我一跳,他“蹭”一下就窜出去了,要不是他扶着你,估计你就要倒了。”
但任凭他怎么念叨,走在前面的纪沉江步子都没停一下。
这丝毫不耽误身后人的发挥,他自己叭叭了好一会儿,从鹿啾啾接人时的“脸色惨白”,到送人来医务室时的“神色紧张”,全都细致的念叨了一通之后,这碎嘴子突然福灵心至,拔高了些音量调侃:“队长,我说这小子该不会是暗恋你吧?”
纪沉江步伐一顿。
鹿啾啾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沉的了,一看钟表都九点了。
他一个人在医务室的床上懵坐了一会儿,确定了。
纪沉江真是他娘的好样的,睡完了就翻脸不认人,连叫他一声都不叫,直接自己就走了!
鹿啾啾难得的生了点闷气,他简直就不该去救纪沉江,让纪沉江自己摔个狗啃泥就对了!
等鹿啾啾出了医务室的时候更气了。
食堂早都关门了,浴室也关门了,他自己顶着寒风回到宿舍里的时候,看见赵力跟几个舍友一起蹲在暖气前,不知道在弄什么。
鹿啾啾回来了也没惊动他们多少——鹿啾啾跟他们都不是一个训练班的,他们压根都不知道鹿啾啾这一下午发生了什么,见鹿啾啾没回来,还以为鹿啾啾自己出去转悠了呢。
鹿啾啾也浑身没劲儿,他饿得不行,从包里拿出来点吃的随意啃了两口,洗漱过后就上了床——他回来的时候,赵力还在哪儿捣鼓暖气。
鹿啾啾是北方孩子,家里都是地暖,来了A市之后才知道暖气是什么样儿,就是几个铁片,贴在墙壁上,会散发出热量,但也热不到哪儿去。
他们封闭训练基地的条件算不上好,十个人睡一个屋,顶多是大冬天冻不死罢了,一进被窝都冷的打抖,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能要去一条狗命。
鹿啾啾今天心累急了,但身体又睡饱了,不太想睡,就在床上反复轱辘,单薄的木板床被他压得嘎吱响。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真的是巨响,还伴随着水声,鹿啾啾从睡梦中惊醒,呆愣愣的听着舍友们在一片昏暗中慌忙的爬起来。
宿舍的灯是十点过后强制熄灭的,所以宿舍里现在一片黑灯瞎火谁都看不着,鹿啾啾的床铺正对着暖气,他人才一坐起来,一股热水直接喷到了他的脖子上!
鹿啾啾:!!!
啾啾猝不及防,被偷袭的吱哇乱叫,连滚带爬的滚下了床,他这一下床,整个宿舍的人也就跟着动起来了。
鹿啾啾推开了宿舍的门,让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伸手擦了一把脸,这才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白天赵力捣鼓过的暖气片炸了,正嗤嗤的往外冒水,辐射范围高达两米,整个宿舍的人都跟着遭殃,手忙脚乱的跟着往外跑。
鹿啾啾是最生气的那个,因为一圈人里面只有他被喷了脸,因为跳床匆忙,他只来得及踩上一只鞋,另一只军训鞋都不知道被谁踢到哪里去了,他两只脚踩在一只鞋上,扶着墙问赵力“暖气怎么了”。
临睡前他看赵力蹲在暖气片前就觉得不太对,但当时太累,没来得及多问。
赵力自知理亏,缩着脖子回:“这不是教官说到时候要搜宿舍、没收手机和打火机嘛,我们怕被没收,就藏暖气片后面了。”
然后呢?然后暖气片晚上温度一烤上来,直接把打火机烤炸了,连带着手机暖气片一起,炸的一个五彩缤纷。
鹿啾啾摸了一把脖子,被烫的火辣辣的疼!
他这多灾多难的脖子!
鹿啾啾一口气没上来,憋的原地颤了几秒,咬着一口小牙,恶狠狠地看着赵力。
赵力一眼看见鹿啾啾肿起来的脖子,赶在鹿啾啾发火之前捂住了自己耳朵。
只要我捂得足够快,我就听不见你骂我。
纪沉江在洗手间抽过烟回来时,正看见这么一幕。
隔壁宿舍的十个人满满当当的堆了整个走廊,基本上都是一副没睡醒、穿着短裤、缩着肩膀蹲在地上的模样,乍一看还以为哪儿冒火灾了。
这十个人里,有个背对着他的人儿白的特别显眼,像是一块玉,从紧绷的肩脊到发着颤的小腿,就连脚踝处的淡绿色脚筋都在夜色里闪着莹莹的光。
纪沉江扫了一眼,脑袋里就冒出来个名字。
走近了就看的更清楚了,鹿啾啾背上肩胛骨绷得紧紧的,腰上有两个小腰窝,两条细嫩的腿纠缠在一起,冷的直发抖,小脚趾头费力的踩在另一只脚上,似乎是被气急了,扶着墙的手都握成了小拳头,正气鼓鼓的锤墙,看样子很想骂人,但对面的人一赔礼,他又骂不出来了。
像是只炸毛了的猫儿,垫着脚尖舞着爪子被气的喵喵直叫。
闻讯而来的教官蹙着眉头询问,找出缘由后就去拿工具处理,剩下的一帮人返回宿舍去拿衣物,其余人都还好,都离暖气远,鹿啾啾最惨,从床上的被褥、衣服,到床下的背包都被水浸透了。
他左手提着湿淋淋的衣服,右手提着滴着水的包,惨兮兮的蹲在门口,挑没湿透的衣服往身上披。
A市的冬天冷得要命,走廊末尾的窗户是通风的,风一吹过来,鹿啾啾整个人都跟着瑟瑟发抖。
值班的教官有两个,一个去处理暖气片,一个开始临时找宿舍给剩下的人住——鹿啾啾他们的宿舍大半个都被泡了,所有床褥都被殃及,地上都积了一层水,暂时是没办法继续睡了,教官打算把他们临时塞到别人宿舍里去。
鹿啾啾好不容易从包里挑出来一双没湿的袜子来,还没等穿上呢,就听教官说要把他们带到楼上去睡——楼上还有空宿舍。
只是免不了去翻被褥、铺床、重新收拾一通了。
鹿啾啾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拿起了湿透的作战服往身上套——作战服就一套,他也没别的衣服穿,里头的棉裤倒是带了两条,但都湿透了,他也没得选。
结果他才刚要套裤子,就听见了“嘎吱”一声开门声,一道略显嘶哑的声线在他头顶上落下来:“宿舍里还有一个空床位,你来我在这住。”
鹿啾啾茫然抬头,从黑色的作战靴往上,看过绿色的迷彩裤,正看见纪沉江的上身。
他身上只穿了一个薄薄的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起伏,他半撑着门,垂眸的时候,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俯瞰着地上蹲着的鹿啾啾。
鹿啾啾懵了一瞬,大概还是没搞明白纪沉江为什么突然变脸,蹲在地上愣愣的昂着脑袋看纪沉江。
他长了一张瞒不住别人的脸,心里想的事情全都挂在脸上,看的纪沉江手指一顿。
算了,就看在鹿啾啾...之前扶过他的份上吧。
恰好走廊里刮过来一阵风,凉的惊人,鹿啾啾被吹的打了个喷嚏,他身上都是湿透了的衣服,骨头都像是要被冻散了一样。
“真的吗!真的有位置吗?”倒是旁边的赵力听了一嘴,立马兴奋地直往门口窜,完全没发现纪沉江和鹿啾啾俩人的气氛不对。
直到赵力要进门的时候,纪沉江才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纪沉江因为个头太高,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垂着眼帘看人的,他本来生了一双潋滟的丹凤眼,应该是眉目生辉的模样,可是他面色又太冷,半分不显得恣意轻佻,反而压着一股刺人的气势,压的赵力讪讪的摸着鼻子退开了。
鹿啾啾倒是没看见这一幕,他正用他被水喷过的小脑袋琢磨着纪沉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就被人一把薅住了后脖领。
鹿啾啾直接被人拽起来,扯进去了!
他鞋底擦着地,鞋底落地的瞬间听见了关门的动静,不过这一回关门,他是站在门里的。
纪沉江直接把他拎起来拖进了门,然后反手那么一关——越来越小的门缝里,鹿啾啾还看见了赵力越瞪越大的眼。
“啪嗒”一声,门关上了,鹿啾啾从刮着冷风的走廊里被拽进了带着漫着呼噜声的宿舍里。
门一关上,他就被拉进了一个幽谧的空间里,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纪沉江的舍友们睡得都很沉,宿舍里溢着宁静的味道,但纪沉江一拉,鹿啾啾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脸惊恐的回过身来看他。
纪沉江是个什么脾气鹿啾啾摸出了一两分,看着循规蹈矩,其实自有一番规矩,按理来说纪沉江该无视他的,怎么还伸手来抓了?
鹿啾啾这一回头,正看见纪沉江转身。
纪沉江像是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一样,丢下一句“睡这张床”,然后就往自己的床位上走。
从始至终,纪沉江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利落的翻上了床。
大概过了十几秒的功夫,纪沉江听见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就是床板“嘎吱嘎吱”响的动静。
鹿啾啾轻手轻脚的爬上了他隔壁的床位,似乎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鹿啾啾特意把自己的行动放的很轻。
纪沉江没睁眼,但他能猜到鹿啾啾的模样。
大概是鼓着嘴巴,把自己的呼吸都给屏住、小心翼翼的爬上床的。
果然,过了几秒钟之后,在床板那头传来了一声如释重负的细小吐气声。
纪沉江听得轻嗤一声,唇间溢出了一声哼笑。
这么点儿小胆儿,还敢喜欢他呢?